李惟明抱着熟睡的安安回到家中,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妹妹轻轻放在床上,盖上一件旧外套,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堂屋,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开了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手帕一层一层展开,里面的钱露了出来。
最大面额的是两张五十块的,剩下的就是十块、五块、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五毛的。
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的。
李惟明把每一张纸币展开,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千二百五十二元。
李惟明攥着那沓钱,好半天没动。
一千二百五十二块,在1994年的农村,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罐头厂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两百块,表姐不吃不喝也要攒大半年。
更何况表姐还要给家里交生活费,自己还要花销,这一千多块钱,不知道是她攒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
表姐自己不欠他的,从小到大,都是他在欠表姐的。
小时候被人欺负了,是表姐替他出头,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女孩子,撸起袖子就跟人架,被人推倒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打。
长大了他考上了大专,表姐没考上,进了罐头厂,发第一个月工资就给他买了一双新皮鞋,自己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还笑着说“你读书人,要穿得体面些”。
上辈子他不听表姐劝,硬是和陈秀兰订婚了,表姐气得一个月没理他,可后来每次来家里,还是会偷偷塞钱给安安。
再后来,他把安安送走了,表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那是表姐这辈子第一次打他,打完自己先哭了。
那一巴掌打醒了什么吗?没有,上辈子的李惟明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什么也打不醒。
这辈子不会了。
李惟明把钱重新包好,连同自己攒的八百二十七块,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两千零七十九块钱,这就是他们兄妹俩的全部家当,也是他们去燕城的所有资本。
他把衣服重新抖开,安安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哥哥”,又沉沉睡去。
李惟明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李惟明把安安托给王婶照看半天,自己骑自行车去了镇上。
他先去邮局买了两个信封和几张邮票,又去书店买了一本《公文写作基础知识》,花了十几块钱。
公务员考试考什么,他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他上辈子是政治老师,政治理论这块他有底子,公文写作是硬功夫,得从头学起。
从书店出来,他拐进了隔壁的一家小饭馆。
“老板,来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汤底是骨头汤熬的,闻着就香。
李惟明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昨天在舅舅家,安安吃豆腐炖白菜的样子,小丫头吃了两碗饭,把刘桂兰高兴得直说“这丫头胃口好”。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翘了起来。
吃完面,他又去了趟镇供销社,给安安买了一双新鞋子、一件小棉袄、一顶遮阳帽,又买了几包饼和糖果,路上给安安吃。
回到家,王婶已经把安安送回来了,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认真地看一只蚂蚁搬家。
“安安,看什么呢?”
安安抬起头,小脸上全是笑:“哥哥,蚂蚁搬了一个好大好大的米粒!”
李惟明蹲下来看了看,果然有一群蚂蚁正齐心协力地搬运一颗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米粒。
“安安你看,小蚂蚁都知道要团结,一个一个接力,就能搬动比它们大的东西。”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安安也要帮哥哥搬东西!”
李惟明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行,你帮哥哥搬你的小包袱。”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把新鞋子给安安穿上。
鞋子买大了一码,穿在脚上晃晃悠悠的,但安安高兴得不得了,绕着院子跑了两圈,边跑边喊:“新鞋鞋!安安有新鞋鞋了!”
李惟明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一双普通的布鞋,镇上卖三块钱一双,搁在别人家孩子脚上本不值一提,可到了安安这里,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安安过上好子,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上最好的学校,再也不用为了一双三块钱的布鞋高兴成这样。
下午,李惟明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来了,赶紧招呼坐下。
“王婶,我跟您说个事。”
李惟明坐在小板凳上,开门见山,“我打算带安安出门了,就是这几天的事。”
王婶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出门?去哪儿?”
“出去打工,具体去哪儿还没定,先往南边去,那边厂子多,活好找。”
李惟明没有说实话,不是信不过王婶,是怕万一有人问起来,王婶说漏了嘴。
陈家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保不齐他们还会来找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我跟你说个事,主要是我家的地和房子,想托您帮忙照看。”
王婶放下手里的菜,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走就走啊?安安才三岁,你带她出去受那个罪啥?要不你把安安放我这儿,我给你带着,你在外头安心挣钱,等站稳了脚再把孩子接过去。”
李惟明摇了摇头:“王婶,安安我不能离手。”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王婶也没再问。
“行吧,你既然决定了,我也拦不住你。”
王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房子我给你看着,地你要是放心就让我种,收成到时候我给你存着,等你回来拿。”
“不用,地您种着就行,收成您自己留着,算是感谢您的照看。”
李惟明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朝王婶鞠了一躬,“王婶,这些年,谢谢您了。”
王婶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你这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左邻右舍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安安。”
李惟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惟明!到了地方给个信儿!”
“知道了!”
李惟明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当天晚上,李惟明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和被褥,一个装锅碗瓢盆和路上吃的粮。
他自己背一个,另一个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到时候骑到渡口再想办法。
安安也有自己的“行李”,一个她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两件换洗衣服。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惟明就醒了。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做了一锅粥。
粥煮好了,他把安安叫醒,给她洗了脸,扎了小揪揪,喂她吃了半碗粥。
安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乖巧得不像话,不哭不闹,乖乖地把粥吃完了。
“安安,我们要走了。”
“去找燕城吗?”安安仰着脸问他。
“对,去找燕城。”
李惟明把安安抱起来,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用一布带把她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在前后各捆了一个蛇皮袋。
天刚蒙蒙亮,村里人大多数还没起来。
李惟明推着自行车,沿着村路往外走,身后是他住了二十三年的老屋,是他父母住了大半辈子的家。
他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过来,是隔壁村老张头的车,要去渡口拉货。
“小伙子,去渡口?上来!”
李惟明把自行车搬上拖拉机,抱着安安坐在一堆化肥袋子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颠簸着往前开。
安安第一次坐拖拉机,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兴奋得很,小手抓着拖拉机的栏杆,风吹得她的小揪揪左右摇摆,笑得露出小米牙。
李惟明搂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子。
晨雾中的村子渐渐模糊,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再见了。
上辈子的一切,都留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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