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家四口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陈大田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
这在村里算是相当大的礼数了。
郑丽花跟在后面，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斤红糖、一包茶叶、几尺布头，这都是提亲的规矩。
陈秀兰走在中间，换了一身碎花裙子，头发扎了条丝巾，低着头一副娇羞模样。
陈军走在最后面，换了件净的汗衫，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的，像是去撑场面的。
一路上不少村民看见这阵仗，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陈书记这是去哪儿啊？带这么多东西。”
“看方向是往李惟明家去的吧？”
“哟，该不会是相中那小子了吧？”
“啧啧啧，李家那小子命好啊，村书记亲自上门。”
陈大田听见这些话也不解释，嘴角挂着一丝笑，心里盘算着明天全村人都会知道他去李家提亲了，到时候李惟明就是想拒绝也得掂量掂量。
到了李家院子门口，陈军不等吩咐就上前拍门，拍得震天响：“李惟明！开门！”
李惟明正在屋里给安安讲故事，听见这动静眉头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是陈军的声音。
安安也听见了，小脸一下子就白了，缩进他怀里：“哥哥......是不是那个坏女人又来了？”
“不怕，有哥哥在。”李惟明拍了拍安安的背，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陈家四口整整齐齐站在门口，像唱大戏似的。
“李老师，在家呢？”陈大田笑眯眯地开口，语气亲切得像自家亲戚。
李惟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酒，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上辈子他可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上辈子是他主动求着娶陈秀兰，陈家连正眼都没看过他，更别说亲自上门了。
现在倒好，全家出动，这是有多着急？
“陈支书，有事？”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这大晚上的，总不能站在门口说话吧？”陈大田笑着往里面看了一眼，“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李惟明想了想，侧身让开了。
他不是给陈家面子，是不想让村里人看笑话。
陈家四口鱼贯而入，陈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瞪了他一眼，李惟明就当没看见。
“哥....”安安躲在他腿后面，小手攥着他的裤腿，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郑丽花一进门就开始打量这屋子，眼里的嫌弃差点没藏住。
土墙土地，家具没几件，灶台就在隔壁，墙上还有烟熏的痕迹。
她心里嘀咕，这破地方，她闺女嫁过来可真是委屈了。
陈大田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把烟酒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李老师，我今天来，是为我家秀兰的事。”
李惟明把安安抱起来放在腿上，平静地看着他：“什么事？”
陈秀兰坐在陈大田旁边，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却竖得老高。
陈大田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李老师，你是咱们村出去的大学生，有文化有本事，我是很看得起你的。秀兰这丫头呢，也一直跟我说，说你人好，有学问，她心里是欢喜你的。”
他看了一眼李惟明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说：“我今天来呢，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跟秀兰的事儿。你们要是处得来，就把事儿定了，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够直接了。
放在一般人家，村书记亲自上门提亲，那是天大的面子，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可李惟明不是一般人。
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陈支书，”李惟明语气很平静，“多谢您看得起。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说话直，您别见怪。”
“你说。”陈大田笑容不变。
“我家里什么情况您也看见了，”李惟明看了一眼怀里的安安，“父母不在了，就剩下我跟妹妹相依为命。安安才三岁，离不开人。我这个条件，娶不起媳妇，也没打算娶。”
陈大田哈哈笑了两声：“李老师，你这话就见外了。谁说你娶不起？我们家不讲究这些。至于妹嘛。”
他看了一眼安安，笑得慈祥极了，“小孩子嘛，谁家还没个孩子？妹就是咱家秀兰的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安安在哥哥怀里缩了缩，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陈大田，又看了看陈秀兰，小身子微微发抖。
李惟明感觉到妹妹在抖，心里那点耐心顿时少了大半。
“陈支书的意思是，”他看着陈大田的眼睛，“妹妹不用送走？”
“送走？”陈大田摆摆手，“谁说要送走了？那孩子没了爹娘，就剩你这个哥哥，你再把她送走，那还是人的事儿吗？我们家可不是那种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郑丽花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我们家还养得起。”
李惟明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只觉得好笑。
上辈子他们是着他把妹妹送走，这辈子倒是主动说不送了。
为什么？因为他敢拒绝了，他们就急了。
这人啊，就是贱。
你越跪着求他，他越拿架子。你站起来了，他反而弯腰了。
可这弯腰是真心实意的吗？
当然不是。
这是先哄着你进门，进了门再慢慢收拾你。
上辈子他没少听这种事，结了婚以后翻脸不认人的多了去了。
可他懒得戳穿。
跟这些人掰扯，浪费时间。
“陈支书，”李惟明站起来，把安安换到另一边抱着，“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家里实在是太穷了，配不上秀兰。您是村书记，秀兰是您闺女，嫁到我家这种地方，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谁敢说闲话？”陈军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爹在村里说一不二，谁敢嚼舌我撕了他的嘴！”
李惟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大田也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继续笑着对李惟明说：“李老师，你放心，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点头，其他的事我来办。”
“陈支书，”李惟明摇了摇头，“真的不行。我心意已决，您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话说得很死，一点余地都没留。
陈大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郑丽花的脸色也变了，忍不住开口：“李惟明，你什么意思？我闺女哪点配不上你？你一个民办教师，一个月挣那一百来块钱，我们家秀兰嫁给你那是你....”
“行了！”陈大田喝住了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
陈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忍不住了，指着李惟明的鼻子：“姓李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爹亲自来提亲，那是看得起你！你算什么东西？”
“陈军。”李惟明语气依然平静，“妹的事我不想多说，你们家的事我也不想掺和。鸡蛋在墙角放着，走的时候带上。”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陈家耳朵里，句句都像带着刺。
什么叫“妹的事”？什么叫“你们家的事”？
陈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抬头看了李惟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陈大田的心也紧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深深地看了李惟明一眼，忽然发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年轻人，今天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眼神不对。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走。”陈大田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郑丽花还想说什么，被陈军拉了一把，不情不愿地跟上了。
陈秀兰走在最后面，经过李惟明身边的时候，咬着嘴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怨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陈军走到院门口，弯腰拎起那篮子鸡蛋，狠狠瞪了李惟明一眼，摔门而去。
陈家四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李惟明听见陈军还在骂骂咧咧，郑丽花也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只有陈大田一言不发。
他关上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
小姑娘把小脸埋在他口，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安安不怕，坏人走了。”李惟明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安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哥哥，他们是不是要欺负你？”
李惟明笑了笑：“他们欺负不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