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是在李惟明走后的第三天,才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陈大田从镇上回来,路过李家院子的时候,习惯性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院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灶台的烟囱也没冒烟。
他一开始没太在意,以为李惟明只是去学校上课了。
可走到半路,他才想起来,李惟明已经被学校辞退了,还上什么课?
他折返回来,在李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家,不应该这么安静。
他试着推了推院门,门从里面上了,推不开。
他又绕到屋后,透过窗户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陈大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回到家就让陈军去打听。
陈军先去了学校,得知李惟明几天前就办了离职手续,东西都搬走了。
他又去了隔壁王婶家,王婶在院子里晒被子,问他找谁。
“李惟明呢?”
“不知道。”王婶头都没抬。
陈军又问了村里好几个人,没一个说知道的。
一直到傍晚,村口小卖部的老李头才说了一句:“前两天早上,我看见李惟明抱着他妹妹,在村口上了老张头的拖拉机,往渡口方向去了。”
“去渡口啥?”
“那我哪知道,大概是过江吧。”
陈军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大田。
陈大田坐在堂屋里,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言不发地抽了一烟,又抽了一。
跑了。
李惟明那小子居然跑了。
他本以为李惟明丢了工作,撑不了几天就会乖乖回来求他。
一个民办教师,除了教书还能什么?
家里还有个三岁的拖油瓶要养活,要吃饭,要花钱,他撑得住几天?
陈大田算准了李惟明会低头,会回来求他把工作要回来,到时候他再提秀兰的事,李惟明还有什么资格拒绝?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惟明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直接跑了。
郑丽花从厨房出来,听说这事,当场就炸了:“跑了?他跑了?他能跑哪儿去?”
“过江了,往南边去了。”陈军沉着脸说。
“过江了?”郑丽花的声音尖了起来,“他一个穷教书的,带着个三岁的拖油瓶,能跑多远?肯定过两天就灰溜溜回来了!”
陈大田没接话。
他知道李惟明不会回来了。
虽然他跟李惟明接触不多,但那天的对话让他印象很深,李惟明看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年轻人看长辈,倒像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在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那眼神让陈大田很不舒服,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毛。
“那现在怎么办?”陈军问,“就这么算了?”
陈大田掐灭烟头,没说话。
能怎么办?
人家走了,跑了,你总不能追到外地去把人抓回来吧?
再说以什么名义?你不答应娶我闺女,我就不能让你走?这话说出去,丢人的是他陈大田自己。
“算了。”陈大田站起来,“当老子看走了眼,那小子不是个善茬。”
郑丽花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秀兰的事怎么办?她的肚子可等不了太久了!”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陈大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是啊,秀兰的肚子等不了。
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再过一个月就开始显怀了,到时候全村人都会看出来,他陈大田的脸往哪儿搁?
“再找。”陈大田咬了咬牙,“方圆十里找不到,就到方圆二十里找,二十里找不到就三十里。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可是.......”陈军犹豫了一下,“别人家不比李惟明,李惟明父母双亡没人把关,别人家有爹有娘,秀兰的事万一被人看出来.......”
“你闭嘴!”
陈大田猛地一拍桌子,把陈军吓得缩了缩脖子。
陈大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找吧,总能找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可不信又能怎样?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秀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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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惟明带着安安,在路上走了三天三夜。
先从村里坐拖拉机到渡口,再从渡口坐船过江。
安安第一次坐船,兴奋得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李惟明牵着她的手,怕她掉进江里。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腥气,两岸的风景慢慢往后退,远处的山峦像水墨画一样层层叠叠。
李惟明站在甲板上,看着这条大江,忽然想起一件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走出过这个省份,最远只去过一次地市,连省城都没去过。
他这辈子的人生半径,还没有这趟船走得远。
船靠岸后,他又坐上了一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颠簸的国道上开了七八个小时,中间停了三回,每回停车都有小贩上车兜售茶叶蛋、方便面和矿泉水。
安安饿得快,李惟明给她剥了一个茶叶蛋,小姑娘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酱油色,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样子可爱极了。
到了省城已经是深夜了,李惟明抱着安安在火车站附近的巷子里找了家小旅馆,一晚上十五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暖壶、一个搪瓷脸盆,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厕。
安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李惟明把她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自己去走廊里打了一盆热水,给妹妹擦了脸和手,又给她洗了脚。
三岁的孩子走了一天,小脚丫红红的,脚底板磨得有些发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直哼哼。
李惟明一边给她洗脚,一边想起了母亲。
母亲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给他洗脚的。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嫌水烫嫌水凉,母亲从来不恼,总是笑着说“烫了给你兑点凉的,凉了给你加点热的”。
后来母亲走了,再也没有人给他洗脚了。
他给安安擦脚,把她塞进被窝里,小姑娘很快就睡着了,嘴里还含混地喊了一声“哥哥”。
李惟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自己去走廊里洗了个冷水脸,然后坐在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翻看那本《公文写作基础知识》。
他看了不到十页,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但他没有睡,而是继续往下看。
他知道自己的底子不算好,大专学历在城里一抓一大把,要想考上公务员,必须比别人更努力。
看到凌晨一点多,他终于撑不住了,合上书,和衣躺下。
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摸到他的胳膊,像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紧紧攥住他的袖子,脸贴着他的肩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惟明侧过头看了看妹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