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火车站。
省城的火车站比镇上的汽车站大了不知多少倍,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乱哄哄地挤来挤去。
安安被这场面吓住了,紧紧搂着李惟明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窝里,不敢看。
李惟明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蛇皮袋,背上还背着那个装被褥的大包,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于买到了去燕城的火车票。
硬座,没有卧铺,甚至连坐票都是最后几张了。
一个人六十八块钱,安安不要票。
李惟明把钱递进窗口的时候,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从出门到现在,路费、住宿费、买东西的钱,已经花了一百多块了。
到了燕城还要租房子、买生活用品,两千块钱看着不少,真花起来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他得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拿到票,李惟明又去办了自行车的托运,花了30元。
火车是下午的,李惟明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吃了一碗面,给安安也点了一碗,安安吃不了多少,分了他大半碗。
吃完饭,他又去买了几个馒头、两瓶水、一包榨菜,带上火车当粮。
上了火车,安安的好奇心又回来了。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站台上的人来人往,看见天空中飞过的鸽子,小嘴不停地问:“哥哥,那是什么?”“哥哥,那个人要去哪里?”“哥哥,火车为什么那么长?”
李惟明一个一个地回答,不厌其烦。
旁边座位上一个中年妇女看着他们,笑着问了一句:“小伙子,一个人带孩子出门啊?孩子妈妈呢?”
“她妈妈不在了。”李惟明平静地说。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没有再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安安:“来,小朋友,吃个苹果。”
安安看了看哥哥,李惟明点点头,她才伸手接过苹果,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火车开动了,先是慢慢地滑出站台,然后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从站台变成铁轨,从铁轨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丘和村庄。
安安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劲儿过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了,靠在李惟明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惟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出那本《公文写作基础知识》,继续看。
车厢里很吵,有打牌的,有聊天的,有嗑瓜子的,有泡方便面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
李惟明看了几个小时的书,觉得眼睛有些酸,就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
先是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田里劳作。
然后是丘陵地带,山不高,一座连着一座,山上种着松树和杉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
再然后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天地交接的地方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李惟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广阔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在腔里膨胀,撑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想,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上辈子他困在那个小镇上,困在那所破学校里,困在一段假的婚姻里,一辈子没走出来。
这辈子他出来了,带着妹妹,带着两千块钱,带着一颗重新来过的心。
他要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给安安拼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火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二十多小时。
中间停了十几个站,每到一站都有人上上下下,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李惟明和安安始终坐在那个位置上。
安安的屁股坐得疼,李惟明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在腿上坐一会儿,小姑娘的腿太短了够不到地,坐在硬座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倒也自得其乐。
晚上最难熬。
硬座车厢的座位又硬又窄,靠着不舒服,趴着也不舒服。
安安靠在李惟明怀里睡了一觉又一觉,中间醒了两次,每次醒了都迷迷糊糊地问:“哥哥,到了吗?”
“快了快了。”李惟明每次都这么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他拿出馒头掰成小块喂给安安,又把水瓶拧开给她喝水,馒头就着榨菜,兄妹俩吃得倒也香甜。
对面坐着一个去燕城打工的年轻人,比李惟明大几岁,姓刘,黑黑瘦瘦的,一口浓重的方言。
他看李惟明带着个孩子出门不容易,主动帮他看行李,让他带孩子去上厕所。
李惟明也不是没有心眼,他知道这个年代火车上很乱,什么人都有,他把钱都用针线缝在裤子里,蛇皮袋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过,李惟明还是很感激,从包里拿了一包饼给他,老刘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
“兄弟,你去燕城啥?”回来以后,老刘问。
“打工。”李惟明说。
“啥活?”
“还没定,去了再看。”
老刘点点头:“燕城活多,不愁找不到活。我是在建筑工地上钢筋工的,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块呢。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去工地,活虽然累点,但包吃包住,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惟明想了想,摇了摇头:“谢谢刘哥,我先自己找找看,不行再麻烦你。”
他不是嫌工地活累,上辈子他什么苦没吃过?
他是不想让安安跟着他住工棚。
工棚那种地方,又脏又乱又吵,大夏天的蚊虫多得能吃人,安安才三岁,哪能住那种地方?
再说了,他还要看书备考,工地上本静不下心来。
老刘也不勉强,说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工地位置,又说了一句“那你要是想来了,随时来找我”,就靠回座位上打盹了。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燕城火车站。
“各位旅客,燕城站到了,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广播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安安被广播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哥哥,到了吗?”
“到了。”李惟明把她抱起来,让她看看窗外,“安安你看,燕城到了。”
安安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路,匆匆忙忙的,像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了站,眼前是更广阔的天地。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马路宽阔得能并排走十几辆汽车,街上的车流像一条长长的河,红绿灯交替闪烁,喇叭声此起彼伏。
李惟明抱着安安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就是燕城,祖国的心脏,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上辈子他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这辈子他站在这片土地上了。
安安比他更兴奋,小手指着远处一栋特别高的楼,声气地喊:“哥哥你看!好高好高的楼!比我们的房子高好多好多!”
李惟明笑了:“那是写字楼,里面有很多人在上班。”
“安安也要上班!”
“等你长大了再上,现在你只管吃和玩。”
安安咯咯地笑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兄妹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