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那一刻，李惟明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两世的石头。
他站在门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散了出去。
上辈子，他对这个女人低眉顺眼，把她捧在手心里供着，到头来落得个什么下场？
人家拿他当傻子，当垫脚石，当接盘侠，用完就扔。
这辈子他甚至懒得跟她多说一句话。
不值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篮子鸡蛋，白皮大个儿，搁在竹篮子里，还用块碎花布盖着，看着倒是体面。
李惟明弯下腰，把篮子提起来，没有拿进屋里，而是放在了院墙下。
等会儿谁家路过愿意拿就拿走，他是不会吃的。
他就是再穷，也不吃嗟来之食。
上辈子他为了一口软饭，把自己的亲妹妹都卖了，这辈子他要活出个人样来，哪怕啃窝头就咸菜，也比吃别人的施舍强一百倍。
他正要转身回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声气的哭腔。
“哥哥.....”
李惟明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站在堂屋门口，两只小手攥着门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鼻子红红的，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哥哥.....你不要送我走.....安安很听话的.....安安吃的很少很少.....”
李惟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生疼。
“安安不哭，哥哥怎么会送你走呢？”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一把将小人儿捞进怀里。
安安的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丢掉似的，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安安听见了.....那个女人说.....说要把安安送走......呜呜呜.....安安不要去别人家.....安安要跟哥哥在一起......”
李惟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安安听见了。
刚才他跟陈秀兰说话的时候，这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躲在门后头全听见了。
上辈子的事情涌上心头。那一幕，他后悔了两辈子。
“安安，你听哥哥说。”李惟明把妹妹从怀里捞出来一点，用大拇指给她擦脸上的眼泪，声音有些发哑，“哥哥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送你走。安安就是哥哥的命，哥哥把命丢了也不能把安安丢了，听见没有？”
安安抽抽噎噎的，红彤彤的眼睛望着他，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真的吗？哥哥不骗安安？”
“不骗你。”李惟明伸出右手小指头，“来，拉钩。”
安安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指，跟哥哥的手指勾在一起，小手还在微微发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李惟明认认真真地说完这句话，又用大拇指跟妹妹的大拇指对在一起，“盖章。”
这个仪式在大人看来简单得有些幼稚，可在安安眼里，这就是天底下最重的承诺。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她伸出两只小胖手捧住哥哥的脸，亲了一口，带着鼻音说：“安安最爱哥哥了。”
李惟明笑着在她脸蛋上蹭了蹭，心想，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好哄。
一个拉钩，一个盖章，天大的事儿就过去了。
可他又想，也许在安安这个年纪，哥哥就是她的全世界。
她不识字，不会算数，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但她知道一件事，哥哥不能不要她。
“安安饿不饿？”李惟明把妹妹抱起来，往屋里走，“哥哥给你做饭吃。”
安安趴在他肩膀上，乖巧得不像话，小脑袋点了点：“安安饿了。”
李惟明走进堂屋，把安安放在凳子上，自己进了厨房。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土砌的，烧柴火的那种。
锅是铁锅，底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得用猪油擦一擦才能用。
他把灶膛里的柴火点着，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正要淘米做饭，身后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
“哥哥，安安帮你洗菜！”
李惟明一回头，就看见安安已经跑到墙角那儿了，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正费劲地抱那几颗蔫了的大白菜。
那白菜都快有她半个身子大了，她抱得龇牙咧嘴的，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安安有力气的....安安可以的....”
他心里一酸，连忙走过去：“安安，你还小，这些活哥哥来就行。”
“不要！”安安倔强地抱着白菜不撒手，抬起小脸看着他，眼睛还红红的，但表情特别认真，“安安要帮哥哥活，安安不是拖油瓶，安安有用！”
拖油瓶。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李惟明的心里。
这三个字她是从哪儿听来的？是村里人说的，还是那个女人刚才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这三个字都不该从一个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安安当然有用。”
李惟明蹲下来，跟她平视，“安安是哥哥的小棉袄，谁家的小棉袄能洗菜？就咱家的行。安安最厉害了。”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脯挺得高高的：“那安安去洗！”
李惟明无奈地笑了笑，把一颗白菜递给她，指了指院子里的水龙头：“去那儿洗，小心别把衣服弄湿了。”
“嗯！”
安安抱着白菜，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奔出去，那白菜都快拖到地上了，她跑得倒是飞快，小碎步倒腾得像只小鸭子。
李惟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钟，转身的那一刻，他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他回到灶台前，淘米，下锅，添水，盖上锅盖。
他突然鬼使神差的拧开了墙角那个老旧的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买的。
父亲生前最喜欢听收音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拧开它，听新闻，听评书，听天气预报。
父亲走的那年，这台收音机也跟着哑了一阵子。
后来李惟明修了修，又能响了，但他很少开，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总感觉父亲还在。
可现在他突然想听点什么。
收音机先是发出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信号不太好，他伸手拍了拍机身，又转了转天线，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务院办公厅前印发通知，要求各地切实做好夏粮收购工作，保护农民种粮积极性......”
李惟明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转身去切白菜。
锅里炖着粥，案板上切着白菜，收音机里播着新闻，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安安声气的自言自语。
“白菜白菜你别动，安安给你洗净.....洗净了哥哥高兴.....哥哥高兴了就不送安安走了......”
李惟明听着这话，鼻子又是一酸。
这孩子心里还是害怕的。
他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