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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6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爸!妈!我回来了!”

李惟明听出来是谁了,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赵来娣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包,后座上绑着一袋子东西。

她把自行车支好,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堂屋门口的李惟明。

“惟明?”赵来娣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尖了。”

李惟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姐,我哪瘦了,我还胖了两斤呢。”

“胖个屁。”赵来娣白了他一眼,弯下腰去逗他怀里的安安,“这是安安吧?哎呦喂,这小脸白的,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安,叫姐姐。”

安安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大姐姐,小嘴动了动,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姐姐。”

“哎!”赵来娣高兴得眉眼弯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乖,吃糖。”

安安看了看哥哥,李惟明点点头,她才伸手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把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赵来娣直起身来,把李惟明拉到院子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我听说陈支书家上你家提亲去了?”

李惟明点点头。

“你答应了没有?”

赵来娣的眼睛紧盯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没有。”

赵来娣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她拍了拍口,又凑近了些,“惟明,我跟你说,那个陈秀兰不是个好东西。我在罐头厂上班,我们厂里有个姐妹认识她,她说那个陈秀兰......”

她似乎在斟酌措辞,“反正风评很差,你不是她第一个找上门的。”

李惟明知道表姐想说什么。

上辈子表姐也提醒过他,可那时候他被陈秀兰迷了心窍,本听不进去。

后来表姐气得一个月没理他。

“姐,你放心,”李惟明认真地说,“我不会娶她的。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

赵来娣看着他,似乎不太相信他会这么脆。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表弟虽然聪明,但在男女之事上没什么经验,陈秀兰那样的女人稍微勾勾手指,他怕是连北都找不着。

可今天看他这个态度,倒像是真的想明白了。

“那就好。”

赵来娣不再多说,转身去厨房帮刘桂兰做饭。

午饭是豆腐炖白菜,外加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

豆腐是刘桂兰自己磨的,嫩得筷子都夹不住,炖在白菜里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

赵国柱拿出半瓶白酒,跟李惟明一人倒了一杯。

“舅舅,少喝点。”李惟明笑着挡了一下。

“怕啥?又不是天天喝。”

赵国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啧了一声,“你说你要去燕城,去了那边打算啥?有门路没有?”

“先去看看,那边的活多,总能找到事做。”

李惟明夹了块豆腐放进安安碗里,“等站稳了脚跟再说。”

赵来娣正在扒饭,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你要去燕城?”

李惟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星期。”

赵来娣放下筷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说走就走啊?工作不了?房子怎么办?安安呢?安安也带去?”

李惟明一个一个回答。

赵来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带个三岁的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姐,我已经决定了。”

赵来娣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表弟了,看起来温温和和好说话,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吃完饭,李惟明帮刘桂兰收拾了碗筷,又陪着赵国柱说了会儿话。

安安玩累了,靠在他怀里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小猫。

李惟明看了看天色,站起来告辞。

“舅舅,舅妈,我走了。等我到了燕城安顿下来,给你们打电话。”

赵国柱点点头,送到院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给个信儿。”

刘桂兰往他蛇皮袋里塞了一袋子红薯和一罐子咸菜,说路上吃。

李惟明没有推辞,把东西接过来,抱着安安走出了院门。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惟明!等一下!”

李惟明回过头,看见赵来娣追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泛着红。

“姐,怎么了?”

赵来娣走到他面前,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伸手从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四四方方地叠着,边角都磨毛了边。

她把那个手帕包塞进李惟明手里。

李惟明接过来,手指一捏,触感柔软,里面包着的是一叠纸一样的东西。

他心头一跳,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叠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块的,一共也没几张,但叠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

“姐,你这是...”

李惟明抬头看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拿着。”

赵来娣不给他推辞的机会,“不是给你的,是给安安的。”

“我不能...”

“你听我说完。”

赵来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反驳,“安安才三岁,你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吃住都要花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没钱怎么办?你是大人,苦点累点没事,可安安不行。”

她看了一眼李惟明怀里已经睡着的安安,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心疼,“这丫头已经没了爹娘,不能再跟着你吃苦了。你在外头别舍不得花钱,该买就买,该吃就吃。”

李惟明攥着那手帕包,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赵来娣十八岁进了镇上的罐头厂,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除去交给家里的生活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裳穿三年,攒下来的钱全在这里头了。

“姐,这钱我收下了。”

李惟明的声音有些发哑,“但是你听我说,等我在燕城站稳了脚,这钱我一定还你。”

赵来娣摆摆手:“还什么还?你好好带安安就行了。快走吧,天要黑了,路不好走。”

李惟明把钱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抱着安安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姐,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来娣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行,我等着。”

李惟明没有再说话,抱着安安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乡间的小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坚定。

他没有告诉表姐的是...

上辈子,就在两年后,表姐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孙德胜,长得人模狗样的,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表面上看着挺体面。

可结了婚以后,表姐才发现他是个赌鬼。

白天开店,晚上赌钱,输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

表姐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娘家哭了好几回。

赵国柱去找孙德胜理论,被那个畜生推倒在地,摔断了尾椎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后来表姐想过离婚,可那个年代在农村,离婚是件天大的事,传出去一家人都抬不起头。

表姐就这么熬着,一年又一年,熬得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岁。

而那时候的李惟明在什么?

他在镇上当着那个窝囊的民办教师,头顶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连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更别说帮表姐了。

后来表姐虽然自己过得不好,可每次来看他,都会带着家里种的粮食,有时候是几斤大米,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

他晕倒在家里查出癌症那天,是表姐正好来看他,发现门没锁,推门进去看见他倒在地上,当即喊人把他送去了医院。

那个背着他往救护车上跑的人,就是他的表姐赵来娣。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姐。

是的,赵来娣其实不是李惟明的亲表姐,是赵国柱年轻的时候结婚以后多年无子,收养的一对知青的孩子。

就比李惟明大一个月,但是从小就很照顾这个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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