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中介阿姨停下来,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门上的挂锁。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在开花,红艳艳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中介阿姨推开东厢房的门:“就是这间。”
房间大概有十五六个平方,朝南,窗户开在临胡同的那面墙上。
地面是砖铺的,扫得还算净。
中介阿姨说:“床是房东留下的,桌子也是。你要嫌旧,自己换也行。这房子以前住的是个大学生,后来毕业搬走了。你要是租的话,我让房东来把灯泡换一个亮的,这瓦数太小了。”
李惟明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看了看窗户的朝向,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传过来。
“行,就要这间。”他说。
中介阿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算账:“一百三一个月,你打算租到什么时候?”
“租到八月底。今天几号?”
“五月十六。”
“那就从今天开始算,租到八月三十一号。”
中介阿姨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五月份还剩十五天,算你半个月,六十五。六七八三个月,三百九。一共四百五十五。另外中介费按半个月房租收,六十五。一共五百二。”
李惟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五张一百的,又数了两张十块的,递给中介阿姨。
中介阿姨接过钱,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租房协议,让李惟明在上面签了字,然后把钥匙递给他。
“行了,这房子归你用了。水电费月底有人来抄表,到时候按表交就行。”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登记簿收起来,看了李惟明一眼,又看了看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伙子,我多嘴说一句啊。”
“您说。”
“你来燕城是打工的吧?”
“算是。”李惟明没解释太多。
“那我提醒你一句,你得住到八月底,小三个月呢,你得住这么长时间得去办个暂住证。咱们燕城查这个查得严,万一被联防队的碰上,没有暂住证是要被收容的。轻则罚款,重则给你遣送回原籍。你带着个孩子,真要是被遣返了,那可就麻烦了。”
李惟明心里一惊。
他确实忘了这茬。
上辈子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本不知道还有暂住证这回事。
“阿姨,这个暂住证在哪儿办?”
“派出所。你们住的这个地界儿归安定门派出所管,出了胡同往东走,过一个路口就到了,走路不到十分钟。”
“需要带什么东西?”
“身份证就行,再带点钱。反正你们是外来人口,肯定得办。”
李惟明点点头:“谢谢您,我这就去办。”
中介阿姨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走了。
李惟明把蛇皮袋从车上解下来,拎进屋里放在墙角,又把被褥铺到床上。
虽然只是一间不大的旧屋,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但好歹是他们兄妹俩在燕城的第一落脚处。
安安已经在新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高兴地喊道:“哥哥,我们住在这里吗?”
“对,我们住在这里。”
“那安安以后天天可以看到花花猫了?”
“运气好的话可以看见。”
李惟明笑着说,“走,安安,我们还得去办个证。”
“办什么证?”
“暂住证,就是证明安安住在燕城的证。”
“安安也要办?”
“中介阿姨说小孩子不用办,哥哥办就行。”
安安似乎对这个“哥哥办就行”的答案很满意,从床上滑下来,主动伸出小手:“哥哥抱!”
李惟明抱起妹妹,锁了房门,按照中介阿姨指的路,往安定门派出所走去。
派出所不大,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李惟明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事大厅,几个窗口开着,人不多。
他走到一个写着“暂住证办理”的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窗口后面的警察大概三十出头,穿着制服,看起来挺精神。他看了李惟明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安安。
“办什么?”
“办暂住证。”
“身份证。”
李惟明把身份证递进去。
警察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问了一句:“住哪儿?”
“安定门内大街,孔庙后头那个胡同,租的房子。”
“房东叫什么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是通过中介租的。”李惟明把租房合同递了进去。
警察看了看合同,还给他,又问:“孩子是你的?”
“我妹妹。”
“多大了?”
“三岁。”
警察又看了安安一眼:“她不需要办暂住证,你办就行。”
“多少钱?”
“半年期的九十八,一年的你要是有一年期的租房合同也可以办理,但是半年要再交九十八。你先办个半年的吧。”
李惟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递进去。
警察给他找了两块钱,让他填了一张表,拍了一张照片。
整个流程不过十几分钟,一张塑封的小卡片就从窗口递了出来。
李惟明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照片和有效期,写着“燕城市外来人口暂住证”几个字。
警察随口叮嘱了一句:“随身带着,别弄丢了。出门在外,证件要全。”
“谢谢您。”李惟明把暂住证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叠钱放在一起。
从派出所出来,安安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指着街道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推车:“哥哥,那个红红的是什么?”
“糖葫芦。”
“安安想吃。”
李惟明看了看口袋里剩下的钱。
出门的时候带了二千零七十九块钱,路费和食宿花了两百多,租房和中介费花了五百二,暂住证九十八,办自行车托运三十。
口袋里的钱,还剩一千二百多。
八月十九考试,还有三个多月。
剩下的钱要吃饭、买书、应付常开销,必须省着花。
但一糖葫芦,还是买得起的。
“走,哥哥给你买一。”
糖葫芦一块钱一,山楂又大又红,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安安接过糖葫芦,先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外面的糖衣,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皱起了小脸,但又舍不得吐出来,那表情别提多有趣了。
“好吃吗?”
安安皱着小脸,含混不清地说:“酸......但是好吃!”
李惟明笑着把她抱上自行车横梁,推着车往胡同里走。
李惟明推着车,走在异乡的胡同里,身后是他和妹妹的新家,前方是一条还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