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斑驳发黄的天花板,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湿的霉味。
这是?他家的老屋?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大脑像是被人搅过一样混乱。
上一秒,他还在医院的走廊里,被诊断出肝癌晚期。
他想打个电话,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句话的人。
那个他为之放弃一切娶来的女人,早在他查出病之前就跟别人跑了,临走还把他最后一点积蓄卷得净净。
四十多岁的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连唯一的妹妹都……
李惟明不敢再想下去,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女孩,上辈子被他亲手推开了。
送人的时候妹妹才三岁,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硬是把那双小手一一掰开,转身走了。
后来他去打听过,那户人家搬走了,再也没了音讯。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场景,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门外的哭声还在继续,弱弱的:“哥哥.....哥哥.....”
李惟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光着脚跳下床,一把拉开木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儿,穿着碎花布做的旧衣裳,脸上挂着泪珠,小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
看到他出来,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伸出双手朝他扑过来。
“哥哥抱!哥哥抱抱!”
李惟明弯下腰,把那个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
妹妹,是他的妹妹!记忆这才一帧一帧地涌回来。
现在是1994年,他二十三岁,大专毕业后分配到镇中学教书刚满三年。
父母三年前在去县城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撒手人寰,留下他跟妹妹相依为命。
妹妹名叫李惟安,今年正好三岁。
上辈子的事情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刚发生过的一样。
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痛苦还如此清晰,可眼前的一切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有铸成大错的时候。
“安安乖,哥哥在呢。”他声音有些发抖,把妹妹搂得更紧了,“哥哥再也不放开安安了,再也不了。”
小姑娘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小胖手拍了拍他的脸:“哥哥好用力,安安痛。”
李惟明赶紧松开一些,又忍不住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三岁的李惟安长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扎着两个小揪揪,鼻子翘翘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记得上辈子妹妹送走之前,就有邻居跟他提过,说这丫头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
可那时候的他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一个名字浮上心头----陈秀兰。
村书记家的闺女,村里公认的一枝花,多少小伙子排着队想娶。
上辈子她主动找上他的时候,李惟明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烧了高香。
一个农村出身的大专生,父母双亡还拖着个拖油瓶妹妹,这样的条件能娶到村花,他做梦都不敢想。
可人家陈秀兰说了,她看中的是他有文化、有正式工作,是个吃公家饭的人。
条件当然也有一个,妹妹必须送走。
上辈子的李惟明犹豫过吗?似乎犹豫了,也就是那么三两天的功夫。
一边是拖累他婚事的妹妹,一边是如花似玉的媳妇,这选择题做起来太容易了。
他把自己说服得妥妥当当:妹妹还小,找个好人家收养比跟着他强;自己成了家才能更好地安身立命;等以后条件好了,再去找妹妹补偿她也不迟。
呵,以后。哪有什么以后?
妹妹送走后就没了音讯,他后来才发现陈秀兰早就怀了别人的种,找他不过是找个接盘侠。
那个孩子生下来他养了三年,越长越不像他,邻里间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
他问之下,陈秀兰才哭着说了实话。
可那时候他能怎样?在那个小地方,离婚是天大的丑事,他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头顶着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装没事人。
后来他托人打听妹妹的下落,才知道那户人家搬去了外省,线索就此断了。
再后来,他的人生就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一路往下冲。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个女人终于跟孩子的生父跑了。
四十三岁,孑然一身,肝癌晚期。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惟明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上辈子的李惟明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冷冰冰的医院走廊里。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带着两世的记忆,不会再走从前的路。
“安安,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
他把妹妹抱起来,走进了那间简陋的厨房。
灶台上搁着一小袋米,墙角有几颗蔫了的大白菜,橱柜里还有半瓶猪油。
这就是他们兄妹俩的全部家当了。
正在灶台前忙活,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惟明!惟明在家不?”
他听出来了,是隔壁的王婶。
上辈子王婶没少帮衬他们兄妹,李惟安饿哭的时候,王婶经常端一碗米粥过来。
李惟明洗了手,抱着妹妹出去迎。
“王婶,您来了。”
王婶五十来岁,圆脸盘,一看就是个热心肠。
她上下打量了李惟明一眼,啧啧两声:“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说你一个带着个小丫头,也真是难为你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惟明,我跟你说个事,今天遇到你娘舅家那边的表姐,她说给你介绍了个对象,镇供销社的售货员,比你大三岁,人挺本分的,你要是.....”
“王婶。”李惟明笑了笑,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我现在不考虑这些,安安还小,我得先把她带大。”
王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男人总得成个家”之类的话,但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小女孩,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篮子递过来:“那成,你自己掂量着办。这是我包的几个菜包子,给安安吃的。”
李惟明接过篮子,道了谢。
王婶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离开了。
他知道王婶想说什么。上辈子这个时候,陈秀兰已经找上门了。
王婶大概是想提醒他别被陈秀兰迷了眼,又不好明说。
毕竟陈秀兰她爹是村书记,谁也不敢在背后乱嚼舌。
果然,当天下午,陈秀兰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衬衫,黑色的踩脚裤,头发烫了时兴的卷儿,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说实话,确实好看,上辈子李惟明第一眼见到她就挪不开眼了。
可这辈子,看着她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李惟明只觉得脊背发凉,像是在大白天看见了索命的艳鬼。
“李老师在家呢?”陈秀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手帕,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我爸让我给你送点新鲜鸡蛋过来,说是感谢你上回帮他写的那份材料。”
上辈子他们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筐鸡蛋,一句感谢,然后就打开了话匣子。
陈秀兰说她仰慕他的才华,说她就想找个有文化的男人。
这些话像蜜糖一样灌进上辈子那个缺爱的李惟明耳朵里,把他灌得晕头转向。
“陈秀兰。”李惟明站在门口,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鸡蛋你拿回去吧,你爸的材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清楚,你也不用再费心思往我这边跑了。”
陈秀兰脸上的笑容一僵:“李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惟明一字一顿地说,“我李惟明这辈子,谁来跟我说把妹妹送走才能娶媳妇,我立马让她走人。不管她是谁,什么条件,什么来头。这个话你可以带回去给你爸听听,也省得他心。”
陈秀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里还透着黑。
她咬了咬嘴唇,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瞬间收敛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精明和刻薄:“李老师,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东西,你倒编排起我来了?什么送走妹妹不送走妹妹的,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那就好。”李惟明点点头,“那以后也不会有。”
陈秀兰站了几秒钟,把手里的鸡蛋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眼睛里带着点冷意:“李惟明,你别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