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徐婷婷每天准时出现在最后一排，准时在校门口等李临崚，准时在晚上十点发短信说“该睡了”。
李临崚觉得自己的生活像被装进了一个笼子，笼子不大不小，刚好够他活动，但笼子外面始终有双眼睛盯着他。
唯一的好处是，他再也没有失忆过。
也不知道是因为徐婷婷那瓶水，还是因为有人盯着他、血脉不敢乱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李临崚照例坐在树荫下摸鱼，徐婷婷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瓶常带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小胖从篮球场上跑下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李临崚旁边。
“哥，你今天放学怎么走？”
“老路。”
“那一起。我妈说今晚做酸菜鱼，让我早点回去。”
“你家不是往东走吗？”
“我先陪你走一段，再折回去。”
赵小胖擦了把汗，压低声音。
“你那个同桌，今天怎么没跟着你？”
李临崚看了一眼徐婷婷。
她正低头看手机，好像没注意这边。
“她说了，今天放学要去交什么报告，让我自己先回去。”
“真的？”
赵小胖眼睛一亮。
“那咱俩可以好好说说话了！这几天你身边老有人，我都不敢跟你聊。”
“聊什么？”
“聊你啊！”
赵小胖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女的到底什么人？她为什么住你隔壁？”
李临崚看着赵小胖那张写满八卦的脸，犹豫了一下。
“她说了，不能跟别人说。”
“我是别人吗？咱俩穿开裤就认识了！”
“……哪有那么夸张。”
“夸张什么夸张？幼儿园中班你尿裤子，还是我帮你找老师要的裤子！”
李临崚沉默了。
这事儿确实是真的。
“放学再说。”他说。
放学铃响，李临崚收拾书包。
徐婷婷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我今天要去趟总局，大概一个小时。你自己回去，别绕路，别惹事。”
“我能惹什么事？”
“上次你也没觉得自己能惹事。”
徐婷婷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赶时间。
赵小胖凑过来：“她走了？”
“走了。”
“太好了！走走走，边走边说。”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老路往李临崚家方向走。
赵小胖迫不及待地问：“她到底什么人？”
李临崚想了想，说：“她说她是超凡总局的。”
“超凡总局？就是管超凡者的那个？”
“你知道？”
“我天天刷论坛，能不知道吗？”
赵小胖眼睛亮了。
“那她是超凡者？”
“应该是。”
“她来盯着你？那你也是超凡者？”
李临崚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做测试，滴血进去，液体变成了深紫色。
徐婷婷看到那个颜色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
但她没说紫色代表什么，只说“等级很高”。
“可能吧。”他说。
“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太清楚。她没告诉我。”
赵小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李临崚问。
赵小胖没说话。
他盯着前面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老墙，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昏的。
巷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站着的样子像人，但太瘦了，瘦得像一副骨架外面蒙了一层灰布。
它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特别长，指甲是黑的，像五铁钉。
李临崚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虎口上那个疤开始发烫。
“赵小胖。”他声音压得很低。
“嗯。”赵小胖的声音在抖。
“退后。”
“我……我腿动不了。”
那东西转过来了。
它的脸像一块裂的泥土，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看不到底。
它看着李临崚。
李临崚看着它。
空气像被抽了一样，闷得人喘不上气。
那东西平移过来。
像有人在后面推它，脚没动，整个人直直地滑过来。
速度很快。
赵小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往后倒。
李临崚伸手去拉他，手指刚碰到赵小胖的袖子，那东西已经到面前了。
一只黑指甲的手抓向赵小胖的脖子。
李临崚来不及想。
他整个人扑在赵小胖前面，把后背露给那东西。
他的右手虎口撞上了那只黑指甲的手。
一阵刺痛。
像被针扎了，又像被火烧。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金属刮玻璃，刺得耳膜生疼。
李临崚低头一看。
他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那东西缩回去了。
它捂着自己的手，准确地说，是捂着自己被李临崚的血溅到的地方。
那里在冒烟。
像烧红的铁扔进了雪地里，滋滋地响，冒着白烟。
那东西的黑指甲开始发黑、卷曲、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头。
“啊——”
它终于发出了人一样的声音，是惨叫。
李临崚愣了一秒。
他的血？能烧它？
那东西又扑过来了。
这次不是抓赵小胖，是抓他。
李临崚来不及躲。
他本能地抬手挡在脸前面，右手虎口的疤突然炸开一道金色的光。
很亮，像有人在他手里点了一把火。
那东西被金光弹飞出去，撞在墙上，整面墙都凹进去一块。
它从墙上滑下来，躺在地上，身体抽搐着，灰布一样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红光。
然后它散了。
不是爆炸，是像沙子堆的城堡被风吹散一样，整个人碎成了灰，被晚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巷子里安静了。
路灯嗡嗡地响，地上只剩下一摊黑色的灰。
李临崚站在原地，右手还在发抖。
虎口上的疤已经不烫了，金色也退了，只剩下那道浅浅的纹路。
“赵小胖？”他转过身。
赵小胖坐在地上，书包掉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赵小胖！”
李临崚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你没事吧？”
赵小胖的眼睛慢慢聚焦，看着李临崚，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手上……刚才……亮了。”
“我知道。”
“那东西……成灰了。”
“我知道。”
“你的血……冒烟了。”
“我也知道。”
赵小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呼吸。
吸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我，李临崚，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
“没事了。”
“没事了？那东西从哪冒出来的？它是什么东西？你手上为什么能发光？你的血为什么能烫它？”
赵小胖一口气问了一串，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李临崚没回答。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摊黑灰，脑子里也是空的。
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婷婷跑过来了。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受伤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李临崚手上的伤口。
“划了一下。”
徐婷婷抓起他的手看了看。
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色。
“怎么弄的？”
“那东西抓的。”
“东西呢？”
“成灰了。”
赵小胖在旁边接话，声音还在抖。
“他手一亮，那东西就飞了，然后碎了，变成灰了，就那堆。”
徐婷婷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灰，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先离开这儿。”她说。
三个人出了巷子，拐进一条大马路。
路灯亮堂堂的，来来往往有行人，空气里也没有那股血腥味了。
赵小胖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了。
“我不行了，我腿软。”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李临崚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徐婷婷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
赵小胖接过来，拧了两下没拧开，李临崚拿过来帮他拧开，递回去。
赵小胖喝了两大口，喘了口气，抬头看着李临崚。
“哥。”
“嗯。”
“你是不是真的要当超级英雄了？”
李临崚看着他，忽然笑了。
“超级英雄要拯救世界，我就想好好活着。”
“你手都发光了，你还想普通？”
“发光怎么了？手电筒也发光。”
赵小胖被他气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又辣又甜的糖。
徐婷婷站在一旁，看着李临崚，什么话都没说。
等赵小胖缓过来了，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一个路口，赵小胖要往东拐了。
“哥……”
他站在路口，路灯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今天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我知道。”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下次再遇到那种东西，你发光的时候，让我先跑远一点。我怕扬我一身。”
李临崚笑着踹了他一脚。
赵小胖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还有，你那个同桌……”
他看了一眼徐婷婷。
“虽然挺冷，但她好像还挺靠谱的。”
然后他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李临崚和徐婷婷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两分钟，徐婷婷先开口了。
“今天那个，是F级异种。最低等的。”
“最低等的就能把我手指划破？”
“你挡在赵磊前面的时候，没有用血脉护体。纯粹的肉身。”
“我本不知道怎么用血脉护体。”
“现在知道了。”
徐婷婷说。
“你手发光的时候，就是血脉在主动保护你。”
李临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的疤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为什么会主动保护我？”
“因为你的血脉等级很高。高到本能比意识更快。”
李临崚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好像被夸了，又好像被骂了。
“所以今天的事，”
他说：“是我的本能救了我？”
“救了你们两个。”
李临崚没说话了。
他们走到小区楼下，上楼。
李临崚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临崚。”徐婷婷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
“今天你做得很好。”
徐婷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像冰块在水里化了一点点。
“你的意思是，我没失控，表现不错？”
“我的意思是，你第一时间选择挡在别人前面，不是逃跑，不是推别人挡枪。”
徐婷婷说。
“这说明你的血脉很危险，但你这个人不危险。”
李临崚愣了一下。
这是徐婷婷第一次说这种话。
“谢谢。”他说。
徐婷婷点了点头，开门进去了。
李临崚也进了门。
他放下书包，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比之前那个疤还小一圈，周围的金色纹路又多了几条。
“本能比意识快。”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徐婷婷的话。
今天的事，他确实是靠本能。
看到那东西抓向赵小胖，身体自己就动了。
手发光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想“我要发光”。
就像心跳。
你不用去想，它自己就会跳。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打开行李箱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徐婷婷：“手还疼吗？”
李临崚看了看那道伤口，回了一个字：“不疼。”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我给你带一瓶新的水。今天那个F级异种虽然弱，但它身上带的毒素可能会残留。喝了那个水能排毒。”
李临崚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那个水到底是什么？”
对面很快回复：“一种补剂。专门给你这种人喝的。”
“我这种人？”
“血脉等级高但不稳定的人。”
李临崚看着“血脉等级高”这五个字，忽然想起赵小胖今天说的话。
他回了一条：“我还不知道我是什么。”
这次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复。
“你会知道的。”
然后又是一条：“不急。我在查。”
李临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个画面——金色的光从自己手里炸开，把那只怪物炸成了灰。
他应该害怕的。
但说实话，他觉得那道光……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