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崚是被冷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然后被硌醒,最后被一股子烂泥味儿熏醒的。
他睁开眼。
天是灰蒙蒙的,像是快亮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背后的泥巴地硬得跟水泥似的。
“我艹。”
李临崚骂了一声,撑着胳膊坐起来。
衣服是湿的,裤腿上全是泥,校服外套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三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胳膊肘,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
白衬衫上有泥、有草汁、还有几道黑乎乎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右手虎口上,昨天那个小伤口变大了。
昨天还是一道缝,今天直接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周围一圈淡淡的红色,不疼,就是有点痒。
“又来了。”
李临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最后一段是——他走上楼梯,闻到血腥味,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喊“主人”,然后眼前一黑。
再然后,就是现在。
郊区,草地,凌晨,衣衫不整。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
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4:47。
微信消息炸了,全是赵小胖的。
从昨晚八点一直发到凌晨四点,语气越来越急。
最后一条是四点整发的:“李临崚你要是再不回我,我现在就去你家找你。”
李临崚看完,没急着回。
他先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里像是老城区外的那片荒地,平时没什么人来,杂草有半人高,远处能看到废弃工厂的烟囱。
他来过这吗?
不记得了。
但脚上的鞋磨得很厉害,鞋底全是泥,鞋面上还有几道抓痕。
对,抓痕。
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挠的。
李临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鞋面上的痕迹。
三道平行的划痕,间距均匀,深度刚好划破了鞋面但没有伤到脚趾。
“这什么玩意儿挠的……”
他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
他现在急需做三件事:第一,找路回家;第二,换身净衣服;第三,吃早饭。
顺序不能乱,因为没钱的话吃不了早饭,得先回家拿钱。
他掏出手机,给赵小胖回了条消息:
“活着,没事,你别管了。”
消息刚发出去,赵小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临崚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炸了: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废话。”
“你现在在哪?你昨晚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
“你小点声。”
李临崚把手机拿远了点:“我在……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反正是一片荒地,能看到废弃工厂那个烟囱。”
“老城区的废弃工厂?你怎么跑那去了?离你家五六公里呢!”
“你问我,我问谁?”
“你又失忆了?”
“……好像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赵小胖用一肚子憋屈的语气说:“哥,你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三次!你是人是鬼啊?”
“我也是受害者好吧。”
李临崚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你以为我想大半夜跑到荒郊野地里睡觉?我衣服都破了,回去还得花钱买新的。”
“你就关心你的衣服?”
“衣服不要钱啊?”
赵小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行,行,我服了你了。你现在怎么回来?我给你叫个车?”
“算了,我自己走回去,走回去正好路上买个煎饼果子。”
“……你还有心思吃煎饼果子?”
“不吃怎么活?不活怎么查出我为什么会失忆?这逻辑你懂不懂?”
赵小胖被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李临崚笑了:“行了,不跟你扯了,我先回去了。对了,你昨晚说老城区怎么了?”
“妖兽!老城区昨晚有妖兽出没!”
赵小胖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害怕:“网上都传疯了,有人拍到视频,说是一只巨大的黑影从那边飞过去,整条街的狗全在叫。”
“你信?”
“视频都出来了!”
“视频能P。”
“那万一真的有呢?你昨晚不就是在老城区那边吗?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李临崚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就不能努力回忆一下?”
“你努力回忆一下你上辈子是谁?”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李临崚挂了电话,继续往城区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走到了马路上,看到了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站牌上的新闻推送。
“江城老城区昨夜疑似出现超凡异种,多支超凡小队已介入调查,目前暂无人员伤亡。”
“目击者称:看到一道金色光芒从老城区冲天而起,随后一声巨响,方圆数里的居民均被惊醒。”
“超凡总局提醒广大市民:夜间请勿前往老城区附近,如有异常情况请及时拨打超凡报警热线。”
李临崚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三秒。
金色光芒?
冲天而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个疤。
昨天还是红色,今天怎么有点泛金?
“……不会吧。”
他摇了摇头,把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他就是个普通高三学生,成绩倒数,饭量正数,人生最大的烦恼是明天食堂做什么菜。
妖兽?超凡?跟他有什么关系?
顶多就是晚上走路摔沟里了,然后自己迷迷糊糊走到了郊区,在草地上睡了一觉。
对,一定是这样。
李临崚自我催眠完毕,心情舒畅了不少。
路边正好有个煎饼果子摊,热气腾腾的,老板正往面糊上打鸡蛋。
“老板,来一套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肠,加辣。”
“好嘞!”
李临崚站在摊前,闻着鸡蛋和面糊被铁板烤焦的香味,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什么失忆,什么妖兽,什么金色的光——
能有煎饼果子重要?
他咬下第一口煎饼果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赵小胖发来一条消息:“哥,我刚才又想了一下,你说你昨晚在郊区,老城区也有妖兽出没,你不会跟这事有关系吧?”
李临崚单手打字,嘴里还嚼着煎饼,回复:
“有关系。”
赵小胖秒回:“???”
“因为我昨晚梦到我把那只妖兽烤了吃了,烤得外焦里嫩,比煎饼果子香。”
“……你认真的吗?”
“假的。我编的。别瞎想了,我去上学了。”
李临崚把手机揣回兜里,三口两口把煎饼果子吃完,抹了抹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反着光。
他眯了眯眼,忽然想到一件事——
昨晚那个梦,他其实记得一点。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地中央,面前是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眼睛血红,浑身冒着黑烟。
然后他抬了一下手。
再然后,他就被喊醒了。
被谁喊醒的?
他不知道。
但那个声音很耳熟。
就是昨晚在楼道里,那个喊“主人”的声音。
李临崚皱了皱眉,决定不想了。
想多了掉头发。
他还要上学呢。
早上七点半,李临崚穿着一身破衣服走进校门,保安大爷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
赵小胖已经在教室里了,一看到他,嘴巴张成了O型。
“,你这身怎么了?跟被人打了似的!”
“你才被人打了。”
李临崚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这口子是划的,你当我瞎?”
“那你当我是被人砍了行不行?”
赵小胖盯着他看了两秒,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那种……有超能力的人?”
李临崚看着他,面无表情:“我最大的超能力是上课睡觉不被老师发现,你要不要学?”
赵小胖:“……”
“学不学?包教包会,学费五十。”
“滚!”
上课铃响了。
老周走进教室,扫了一圈,目光在李临崚那身破衣服上停了一下。
“李临崚,你这是刚从灾区回来?”
全班哄笑。
李临崚面不改色:“老师,我昨晚见义勇为了。”
“见义勇为?”
“对,扶老过马路,摔沟里了。”
老周笑了:“你扶老过马路能把自己衣服撕成这样?那老是老虎变的吧?”
全班又笑。
李临崚也跟着笑:“可能吧,当时没看清楚。”
笑声更大了。
李临崚无视了全班同学的笑声。
吃过早饭的他因为没休息好,困劲上来,在老师讲课声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小胖看着他,叹了口气,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了李临崚身上。
“睡吧睡吧,你就睡吧。”
他小声嘀咕:“等你哪天把自己睡没了,我看你怎么办。”
窗外,一只黑色的鸟落在树枝上,歪着头,透过玻璃窗看着李临崚。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只看了三秒,那只鸟突然浑身一抖,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而李临崚,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