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
江城第一中学,高三三班。
李临崚趴在课桌上,眼皮子在闭上和睁开之间反复横跳。
讲台上,数学老师老周正讲着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李临崚!”
“到!”
李临崚条件反射弹起来,课本啪嗒掉地上。
全班哄堂大笑。
老周扶了扶眼镜,一脸嫌弃:“你倒是没睡着,但我刚才问的是这道题谁会做,你喊什么到?”
李临崚:“……习惯了。”
“站着听。”
“哦。”
李临崚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同桌赵小胖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昨晚又嘛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打游戏。”李临崚面无表情说道。
“排位十连跪,气得我三点没睡着。”
“又跪了?你不是说要上王者吗?”
“上不了了。”
“我发现一个真理——有些人天生就赢不了,我就是那个人。”
赵小胖:“……那你还打?”
“不打怎么知道赢不了?知道了就更想打,打了又输,输了更睡不着。”
李临崚一脸认真地开口。
“这是个死循环,你不懂。”
赵小胖沉默两秒:“你这脑子但凡分一半给学习,也不至于考全班倒数第三。”
听到赵小胖这么说自己,李临崚梗着脖子反驳:
“倒数第三怎么了?后面不是还有俩呢吗?”
“那俩一个缺考,一个名字写错了。”
“……那我也很稳定。”
老周的粉笔头精准砸在李临崚额头上:“站着还讲话?出去站着!”
李临崚拿起课本,乖乖走出教室。
走廊上,他靠着墙,眯眼看天。
九月的阳光很晃眼,蝉叫得人想睡觉。
其实他昨晚没打游戏。
准确地说,他本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他放学回家,路过一条小巷子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血腥味?
然后他脑子就“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关机键。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躺在自家床上,衣服换了,鞋子上有泥,右手虎口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小胖的。
他回了个“没事,睡了”,然后倒头又睡到天亮。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也发生过一次,再上个月也发生过。
去小诊所看了,医生说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短暂失忆,让他多吃点好的。
李临崚觉得这个诊断很有道理。
所以他现在的原则是: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别给自己找麻烦。
“叮铃铃——”
下课铃响。
李临崚第一个冲室,抓起书包就要走。
“哎哎哎,等等我!”
赵小胖追上来:“你去哪?”
“饭。”
“这才第三节课!”
“我饿了不行吗?低血糖,医生让我多吃点好的。”
赵小胖看着他:“你每天都说低血糖,你到底缺多少糖?”
“缺得很。”
李临崚拍拍他肩膀:“你要不要一起?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烤肉饭,据说量大管饱。”
“我没钱。”
“我请你。”
“走!”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校门口的小店里,面前摆着两大盘烤肉饭。
李临崚吃得很认真,一口肉一口饭,节奏稳定,表情虔诚。
赵小胖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吃个饭至于吗?”
李临崚抬头:“你不懂,吃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
“哪里公平了?”
“你努力学习不一定能考好,努力打工不一定能赚钱,努力追女生人家不一定喜欢你。”
李临崚夹起一块烤肉慢条斯理的说:“但只要你努力吃饭,你就一定能吃饱。这还不公平?”
赵小胖愣了愣:“……你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
“废话,我在吃这件事上花了百分之八十的脑子。”
“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用来睡觉。”
“学习呢?”
“学习是什么?”
赵小胖彻底无语,低头饭。
吃到一半,门外走进来几个人,穿着隔壁私立高中的校服,领头的男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走路带风。
赵小胖低头小声说:“,是隔壁的那帮人,领头的好像是武道生,听说已经入了品。”
“入了品?”
李临崚头都没抬,一边继续自己的饭大业,一边问:
“什么品?”
赵小胖压低声音:
“就是超凡者的那个品级啊!一品武者,据说一拳能打碎石头。你别看他们,惹不起。”
李临崚嚼着肉,含糊道:“我又没看,我在看饭。”
赵小胖:“……”
领头男生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板,店里我们包了,麻烦清一下场。”
老板愣了一下:“这……有客人在吃呢。”
领头男生旁边的跟班就笑了:“我们陈少可是江城陈家的嫡子,一品武者,今天要在这里等人,不方便有外人在场。该赔多少赔多少,行个方便?”
老板还在犹豫,赵小胖已经开始收书包了:“哥,走吧走吧,别惹事。”
李临崚没动。
他又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陈少”。
“老板,我能把这盘饭打包吗?”
老板连忙点头:“能能能,我给你打包。”
赵小胖松了口气。
陈少瞥了一眼李临崚,嘴角带着点笑:“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吃饭了,这顿算我请的。”
李临崚站起来,拎着打包盒:“谢了。”
他经过陈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的。
是脑子又“嗡”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手机震动了一下。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道——和昨晚巷子里一模一样的血腥味。
但不是从陈少身上传来的。
是更远的地方。
那边,是江城老城区的方向。
“哥?哥!”
赵小胖拉他袖子:
“你发什么呆呢?”
李临崚回过神:“没事,走吧。”
他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
陈少正坐在店里,翘着腿打电话,旁边跟班殷勤地递水。
李临崚皱了下眉。
那个血腥味,他总觉得在哪里闻过。
不对,不是“闻过”的那种感觉。
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兴奋。
像狗闻到了肉骨头。
“哥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
李临崚把打包盒塞进书包:
“对了,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你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赵小胖想了想:“有啊,每次考试前我都有这种感觉。”
“然后呢?”
“然后就真的考砸了。”
李临崚:“……”
赵小胖认真道:“不过你这个症状不一样。你这是典型的‘吃饱了撑的’。”
李临崚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会不会聊天?”
“我这不是帮你分析嘛!”
赵小胖揉着头:“你要是不放心,放学陪你去庙里拜拜?”
“不去。”
“那去网吧?新开了家电竞酒店,配置顶配,一小时才十块。”
“没钱。”
“你刚才请我吃饭的时候可没喊穷。”
“请你吃饭是,请你上网是烧钱,不一样。”
赵小胖:“……你抠得我头皮发麻。”
两人边走边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临崚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城区的方向,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等着他。
“哥?”
赵小胖已经走进校门了:“你到底进不进来?要上课了!”
“来了来了。”李临崚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算了,想那么多嘛?
他现在唯一的烦恼,是下午还有两节课要熬。
至于其他的事——
爱咋咋地。
反正他李临崚的人生信条就一条:能躺就躺,能混就混,实在不行再说。
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李临崚趴在桌上没动,赵小胖戳他后背:“走了哥,放学了。”
“我知道,让我再趴一会儿。”
“食堂开饭了,今天有红烧肉。”
李临崚瞬间坐起来:“走!”
两人冲向食堂,风卷残云般完两盘红烧肉盖饭,李临崚才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往家走。
他住的地方在老城区边上,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灯常年不亮。
上楼的时候,他又闻到那股血腥味。
比之前更浓了。
不是从外面飘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李临崚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那个小小的伤口正在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暴躁,像被关了一万年的困兽终于见到了光:
“主——人——!”
李临崚眼前一黑。
他最后的念头是:完了,今天晚饭还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