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盛没有等到培训班结束。
周三一早，他给老刘打了电话，说明了李志远诈骗案的进展情况，申请回柳河镇两天，把案子收了。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你回来吧。这个案子拖不得，再拖下去，受害的老人会更多。”
挂了电话，张宏盛跟培训班班主任请了假。孙副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请假条上的理由，点了点头：“去吧，这案子我知道，早点收网对受害人有好处。两天够不够？不够再多请几天。”
“两天够了。”张宏盛说。
他收拾好东西，把那辆旧捷达从停车场开出来，驶上了回柳河镇的路。
马力站在招待所门口，冲他挥手：“张哥，早点回来啊！你不在，培训班都没意思了！”
苏晚亭也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旁边的女同事碰了碰她的胳膊：“别看了，人都走远了。”苏晚亭收回目光，轻轻“哼”了一声：“谁看呢。”
从县城到柳河镇，四十分钟的车程，张宏盛开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给林清雪发了条消息：“一个小时后到，准备收网。”
林清雪秒回：“收到。李志远今天在大柳树村搞活动，现在应该还在。我让人盯着呢。”
张宏盛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车子在公路上飞驰，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早秋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却很稳定——那种稳定，来自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的掌控感。
九点二十分，张宏盛的车停在了柳河镇派出所的院子里。
林清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便装——黑色夹克，深色长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辛苦了。”张宏盛下了车，对她说。
林清雪摇了摇头：“没什么。李志远今天在大柳树村，八点多就开始了，现在应该还在。周海东在那边盯着，随时汇报情况。”
“涉案金额多少了？”
“累计十四万多，今天又卖了不少，估计到下午能破十五万。”林清雪顿了顿，“这个数字，够他喝一壶了。”
张宏盛点了点头。十五万的涉案金额，已经远远超过了“数额巨大”的标准。按照刑法规定，诈骗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李志远这种有前科的累犯，量刑只会更重。
“走吧。”张宏盛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现在就过去。”
林清雪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张宏盛注意到吴德利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正朝他们的方向张望。
“他看到了。”张宏盛说。
“我知道。”林清雪头也没抬，低头看着手机，“但没关系，他已经来不及通风报信了。”
张宏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
大柳树村离镇上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周海东在村口等着，看到张宏盛的车，激动得直挥手。
“张哥！你可算回来了！”周海东跑到车窗边，弯着腰往里看，“李志远还在村小学场上搞活动呢，围了好多人，少说有三十多个老人。我刚偷偷看了一眼，他正在卖那个‘纳米能量保健被’，一条要两千多，已经卖出好几条了。”
张宏盛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没有穿警服，穿的是一件深色的便装夹克，但腰间别着手铐和对讲机，裤兜里揣着工作证。
“周海东，你从东边绕过去，堵住村小学的后门。”张宏盛开始布置，“林清雪，你从西边进，守住侧门。我从正门进去。进去之后不要声张，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周海东问。
张宏盛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哨子。这是他在警校时发的，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吹过。
“哨声。”他说，“哨声响了，你们就从各自的方向冲进来，控制现场。所有涉案物品一律扣押，所有在场人员一律登记。李志远交给我。”
“明白！”周海东和林清雪同时应了一声，然后分头行动。
张宏盛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村小学走去。
大柳树村的小学已经废弃了，场上长满了杂草，但旗杆还在，旗杆顶端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此刻，场中央摆了几排塑料凳子，坐了三十多个老人。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保健品，旁边拉着一条横幅——“关爱老年健康 送温暖进乡村”。
李志远站在桌子后面，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话筒，正讲得眉飞色舞。
“大爷大妈们，这款‘纳米能量保健被’是我们公司和省中医院联合研发的高科技产品，被子里含有纳米陶瓷粉，能发射远红外线，促进血液循环，对关节炎、腰腿疼、高血压都有奇效！原价三千八，今天活动价只要两千二！而且买一条送一条，再送一盒灵芝孢子粉！”
台下的老人们听得入神，有的已经在掏钱了。
张宏盛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李志远的头顶——那团暗红色的光，比上次在孙家庄见到时又深了一些。系统在他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浮现出新的信息：
【李志远，男，28岁。主要罪行：诈骗（涉案金额累计15.8万元）、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累犯（前科2次）。当前罪恶值：72/100。】
十五万八。
张宏盛的目光冷了下来。
李志远又卖出了两条被子，收了四千四百块钱。他笑眯眯地把钱塞进腰包，然后拿起话筒，准备继续推销下一款产品。
就在这时候，张宏盛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声响彻整个场，打破了上午的宁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人们转过头，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大步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李志远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李志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认出了张宏盛——这个年轻警察在孙家庄的时候就在人群中盯着他看，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你……你要什么？”李志远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包。
“警察。”张宏盛亮出工作证，声音不大，但整个场都听得清，“李志远，你涉嫌诈骗，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场上炸开了锅。
老人们面面相觑，有的站了起来，有的在议论纷纷。几个刚刚买了产品的老人脸色煞白，手里的东西像是烫手的山芋。
李志远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他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转身就跑。
但张宏盛比他快得多。
李志远刚跑了两步，张宏盛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追了上去。他右手扣住李志远的左肩，左手按住他的腰，膝盖顶住他的腿弯，一个脆利落的过肩摔，李志远整个人被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张宏盛单膝压住李志远的后背，从腰间取出手铐，利落地铐住了他的双手。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周海东和林清雪从各自的方向冲了进来。周海东控制住了李志远的一个同伙——一个负责收钱的年轻女人，正蹲在桌子后面瑟瑟发抖。林清雪则开始安抚受惊的老人们，让他们不要乱动，一个一个登记信息。
“张哥，抓住了！”周海东押着那个女人走过来，脸上全是兴奋。
张宏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被铐在地上的李志远。
李志远趴在地上，脸贴着场的泥土，嘴里还在嘟囔：“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合法经营！我卖的都是正规产品！”
张宏盛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合法经营？你卖的那些东西，有生产批号吗？有质检报告吗？你那个‘纳米能量保健被’，成本多少钱？八十？一百？”他顿了顿，“你前两次诈骗被判刑的记录，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李志远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是因为被抓，而是因为他想不通，这个年轻警察怎么会知道他的底细。他的前科是在外省的，按理说本地警方不会这么快查到。
张宏盛没有解释。他站起身，对周海东说：“把人和物证都带回去，一样不能少。”
周海东应了一声，开始清点桌上的产品。被子、保健品、宣传单、收款码、pos机——一样一样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登记在册。
林清雪走过来，压低声音：“老人的情绪不太稳定，有几个刚买了东西的，一直在哭。要不要先安抚一下？”
张宏盛点了点头，走到老人们面前。
“大爷大妈们，大家别慌。”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这个人是个骗子，卖的都是假货。你们被骗的钱，我们会依法追回。现在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一个一个登记姓名、金额和购买的产品。登记完了就可以回去了，钱的事我们会尽快处理。”
老人们慢慢平静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拉着张宏盛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同志，我花了三千多块啊，那是我一年的养老钱……”
张宏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娘，您放心，钱会追回来的。以后遇到这种上门推销的，不管说得多好听，都不要信。有什么事，先给派出所打电话。”
老太太连连点头，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点头。
林清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见过很多警察，有的能，有的温和，有的严厉。但像张宏盛这样，既能在五秒钟内制服犯罪嫌疑人，又能蹲下来拉着老人的手轻声安慰的，她是第一次见。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好。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