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盛回到柳河镇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刚把车停好，林清雪就出现在了大厅门口。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凝重，张宏盛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怎么了？”
林清雪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使了个眼色，转身往二楼走去。张宏盛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他的办公室。林清雪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张宏盛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不是派出所的监控，而是林清雪自己拍的。画面中，吴德利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看似在认真阅读，但他的手机放在报纸下面，屏幕上闪烁着微信聊天的界面。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张宏盛问。
“今天上午，你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林清雪说，“我注意到他一直在值班室里坐着，但很少出去巡逻。就找了个角度，用手机拍了一段。”
张宏盛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林清雪。
“就这些？”
“不止。”林清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还录了他打电话的内容。你听这个。”
她把U盘到张宏盛办公桌上的电脑上，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传来吴德利压低的声音：
“……对，那个新来的今天不在，去县局开会了。嗯，我知道。你让小李那边注意点，他最近搞得太大了，十几个村子都知道了，万一有人捅上去，不好收场。对，我知道。行，就这样，挂了。”
音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张宏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吴德利口中的“小李”，毫无疑问就是李志远。这个内鬼不仅在给胡三通风报信，还在替李志远的诈骗活动打掩护。
“你什么时候录的？”他问。
“上午十点多。他在值班室打的电话，以为没人听到。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小李’两个字，就停下来录了一段。”
张宏盛点了点头，把U盘拔下来，还给林清雪。
“这个你收好，回头用得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吴德利？”林清雪问，“他现在就在所里，如果你跟老刘汇报，老刘应该会支持你。”
张宏盛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吴德利只是个小角色。动他容易，但动了他，胡三那边就会警觉，断了跟王浩的联系。我们要的不是吴德利，是吴德利背后那条线。”
林清雪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眉头还是拧着：“可是他不除，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可能给胡三通风报信。”
“所以我们要让他以为，他没有暴露。”张宏盛说，“他越觉得自己安全，就越会放松警惕，就会传递更多的信息。我们需要的，就是他传递的那些信息——那是钉死胡三和王浩的证据。”
林清雪看了他几秒，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沉得住气。”
张宏盛没有接话。
他确实沉得住气。上一世的教训告诉他，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每一次打草惊蛇，最终受伤的都是他自己。这一世，他要的是精准打击，一击致命。
下午，张宏盛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三点多的时候，老刘把他叫了过去。
“县局的会开得怎么样？”老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挺好的。赵副局长部署了‘平安乡村’专项行动的重点工作，我做了笔记，回头整理出来给您。”
老刘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县局搞了一个青年民警培训班，为期一个月，每个派出所推荐一个人参加。我准备推荐你去。”
张宏盛愣了一下。
青年民警培训班？上一世，这种机会从来轮不到他。老刘把名额给了所里另一个民警，那个人的父亲在县局有关系。
“谢谢所长。”张宏盛说。
老刘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这个培训班不光学习，还有一个环节是交流办案经验。你手上那几个案子——偷牛案、诈骗案——都可以拿出来讲。县局的领导都在，表现好了，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张宏盛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培训班在县局举办，为期一个月。这意味着他要离开柳河镇一个月。他走了，胡三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吴德利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他不在所里的时候，有些人可能会放松警惕。林清雪还在，可以继续监视。而他，可以在县局那边开辟第二条战线——接触更多的人，收集更多的信息。
“什么时候开始？”张宏盛问。
“下周一。你这两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老刘顿了顿，“对了，你那个搭档周海东，这次不跟你去。所里不能没人，他留下。”
“好。”
从老刘办公室出来，张宏盛在走廊里遇到了吴德利。
“小张，听说你要去县局参加培训班？”吴德利笑呵呵地凑过来，“恭喜恭喜，这可是好机会啊！”
“谢谢吴哥。”
“去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啊……”吴德利的眼睛闪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你在所里的案子怎么办？那个保健品的事，还查不查？”
张宏盛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天衣无缝，但头顶的那团暗红色光芒出卖了他。
“查。案子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林清雪会继续跟进。”张宏盛说。
吴德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哦，小林啊，行，她挺能的。”他拍了拍张宏盛的肩膀，“那你在县局好好学，所里的事不用担心。”
张宏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吴德利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发送。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的窗户后面，林清雪正举着手机，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晚上，张宏盛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周海东坐在自己床上，一脸不舍。
“张哥，你这一走一个月，我咋办啊？”
“你不是一个人，所里还有其他人。”
“那不一样。”周海东嘟囔着，“跟你搭档才有意思，破案又快。跟别人搭档，天天就是走访、登记、写报告，无聊死了。”
张宏盛笑了一下，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包里。
“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你帮我做一件事。”
周海东立刻坐直了身子：“什么事？张哥你说！”
“盯住吴德利。”张宏盛压低声音，“不要让他发现，但要注意他每天做了什么、跟谁接触、打了什么电话。每天记下来，等我回来告诉我。”
周海东的表情变了，从兴奋变成了紧张。
“张哥，你是说……吴哥有问题？”
“你只要记住我说的就行。别问为什么，也别跟任何人说。”
周海东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有人敲门。
张宏盛打开门，林清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方便进来吗？”
“进。”
林清雪走进来，看到周海东也在，犹豫了一下。
“周海东不是外人。”张宏盛说，“有什么事直接说。”
林清雪看了周海东一眼，然后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李志远今天又去了赵家沟，卖了十二套产品，收了将近两万块钱。”她把纸递给张宏盛，“这是他今天的活动记录，我让人跟的。”
两万。加上之前卖的，李志远这半个月的销售额已经超过了六万。
“快了。”张宏盛说，“再给他几天时间，等涉案金额超过十万，我们就收网。”
周海东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张哥，你们在查那个卖假保健品的？”
“对。”
“需要我做什么？”
张宏盛转头看着他：“你刚才已经领到任务了。盯住吴德利，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周海东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林清雪走后，张宏盛继续收拾东西。
周海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张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前在警校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厉害？”
张宏盛把包拉上拉链，放在床角。
“一般。”
“我不信。”周海东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张宏盛，“你报到第一天就抓了通缉犯，第二天就破了偷牛案，第三天抓了诈骗犯。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分到柳河镇来？”
张宏盛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能说实话。
“命运的安排吧。”他最终说。
周海东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没有再追问。
熄灯后，宿舍里陷入黑暗。
周海东很快就打起了呼噜。张宏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下周一去县局，为期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柳河镇的事他不能直接参与，只能靠林清雪和周海东。
林清雪的能力他放心，但她毕竟不是柳河镇派出所的正式民警，有些事不方便做。
周海东忠诚可靠，但经验不足，容易露出破绽。
吴德利已经成了他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离开柳河镇，也许是一件好事。他在这里，吴德利会处处提防。他走了，吴德利反而会放松警惕。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吴德利露出更多的马脚。
也足够林清雪收集更多的证据。
张宏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他要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林清雪。
后天，他要整理赵铁军给的那些材料，找出胡三和王浩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大后天，他就要去县局了。
一个月后回来，他希望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局面。
张宏盛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