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宏盛穿好警服，整理好着装，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
警服笔挺，肩章上的实习标识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一米八六的身高配上这身衣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林清雪已经在跑步了。看到他穿着警服出来，她放慢了脚步。
“这么早走？”
“早点去，熟悉一下县局的环境。”张宏盛说。
林清雪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所里的事，交给你了。”张宏盛说。
“放心。”
张宏盛开着他那辆旧捷达，沿着通往县城的公路一路向北。
柳河镇到县城有四十多公里，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旧捷达在颠簸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张宏盛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充裕。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专心开车。
公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金黄色的稻浪在微风中起伏，远处是连绵的丘陵，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这一世的景色和前世一样，但张宏盛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
前世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是被流放的囚徒。这一世，他觉得自己是即将出征的战士。
八点二十分，张宏盛的车停在了县公安局的院子里。
县局的大楼比柳河镇派出所气派多了，六层高，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门楣上挂着国徽，显得庄严肃穆。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警车，有几辆是崭新的，擦得锃亮。
张宏盛锁好车，走进大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警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一个新面孔，又高又帅，难免引人注目。
“你好，请问三楼会议室怎么走？”张宏盛问前台的工作人员。
“直走，左转，电梯上三楼，出电梯右拐就是。”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所的？”
“柳河镇派出所，张宏盛。”
工作人员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你就是那个报到第一天抓了通缉犯的张宏盛？”
“是我。”
“哦哦，久仰久仰。三楼的会议是治安口的，赵副局长主持。你快点上去吧，快开始了。”
张宏盛点点头，走向电梯。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派出所负责治安的民警。张宏盛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每个人的头顶都有光。大多数是绿色的，深浅不一。有几团淡红色的，系统显示是“轻微”或“工作失误”，不是什么大问题。
暂时没有发现像吴德利那样明显的红色。
会议开始前，赵铁军走进了会议室。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柳河镇见到时更加威严。
“都到齐了？”赵铁军扫了一圈，目光在张宏盛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开始吧。”
会议的内容是部署“平安乡村”专项行动的具体工作。赵铁军强调了几个重点：一是要严厉打击农村赌博活动，二是要严查针对老年人的诈骗犯罪，三是要加强对重点人员的管控。
张宏盛认真做着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赵铁军突然点名了。
“柳河镇派出所，张宏盛。”
张宏盛站起身：“到。”
“你们柳河镇最近搞的治安清查，成果不错。偷牛案破了，诈骗案也有了进展。你给大家介绍一下经验。”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宏盛身上。
张宏盛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说：“主要是靠走访。柳河镇的辖区虽然大，但常住人口不多，挨家挨户走一遍，对辖区的情况就比较清楚了。在走访的过程中，注意观察，注意倾听，很多线索就藏在群众的只言片语里。”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透露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赵铁军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但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会议结束后，赵铁军把张宏盛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和案件卷宗，墙上挂着一幅字——“公正执法”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坐。”赵铁军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递了一烟过来。
“谢谢赵局，我不抽烟。”
赵铁军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你上次抓王彪的事，省厅那边知道了，很重视。县局给你申报的三等功，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赵铁军弹了弹烟灰，“但你最近的动静，不光王彪这一件事吧？”
张宏盛没有接话。
赵铁军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胡德彪的事，你查了多少？”
张宏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赵局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赵铁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就问你一句——你查胡德彪，是公事还是私事？”
张宏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公事。胡德彪涉嫌开设赌场、放，这是治安问题，我是治安民警，查他是应该的。”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
“胡德彪这个人，不是你能动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硬。你现在碰他，不但碰不动，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张宏盛听出了赵铁军话里的含义——胡三背后的人，县局是知道的。
“赵局，如果连警察都不敢碰坏人，那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铁军看着张宏盛，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触动了什么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赵铁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宏盛。
“我了三十年警察，”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腔热血，想一番事业。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有热血就能解决的。”
“赵局是在劝我放弃？”
赵铁军转过身，看着张宏盛。
“我不是劝你放弃，”他说，“我是劝你小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张宏盛面前。
“这里面是胡德彪的一些材料，我这些年断断续续收集的。不全，但应该对你有用。”他看着张宏盛的眼睛，“这件事，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张宏盛接过信封，站起身，向赵铁军敬了个礼。
“谢谢赵局。”
赵铁军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从我这儿拿过。”
张宏盛明白他的意思，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县局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张宏盛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铁军的材料，是他没想到的收获。上一世，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帮助。这一世，事情正在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宏盛？”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精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休闲皮鞋，看起来不像是县局的人。
“你是？”张宏盛问。
“我叫陈浩，县局经侦大队的。”那人走过来，伸出手，“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张宏盛握了握他的手：“你好。”
“听说你在查胡德彪的事？”陈浩开门见山。
张宏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这个你别管。”陈浩压低声音，“我就想告诉你一句——胡德彪的资金流水有问题，我们经侦大队已经在注意了。你要是查到了什么跟有关的线索，可以跟我联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张宏盛。
张宏盛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信息——陈浩，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副大队长。
“好，有线索我会联系你。”
陈浩点点头，端着咖啡走了。
张宏盛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浩的出现太突然了。一个经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在停车场“偶遇”他，主动说自己在查胡三的资金问题——这到底是真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他暂时想不通，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上了车，张宏盛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把赵铁军给的那个信封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沓复印的材料，包括胡德彪名下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不动产登记信息、车辆登记信息，还有几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每一页上都用红笔做了标注，有的地方还写了简短的批注，字体潦草但工整，一看就是老刑警的手笔。
张宏盛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对赵铁军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这个老警察，也许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些材料交出去。
他把材料收好，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县局大门的时候，张宏盛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县局大楼的窗户后面，正目送着他的车离开。
那个人影的轮廓，像极了赵铁军。
张宏盛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旧捷达在公路上扬起一阵尘土，朝着柳河镇的方向驶去。
他知道，等他回到派出所，还有很多事要做。
吴德利的监视情况、李志远的诈骗活动、胡三的赌场动态——这些都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但他现在的心境，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来时他是一个人在战斗。
回去的路上，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赵铁军的材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陈浩的主动联系也许是一个潜在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在县局的会议室里，他看到了那些头顶绿光、认真工作的同行们。这个系统里，不全是吴德利那种人。
好警察，还是多的。
张宏盛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
公路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前方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
他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