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张宏盛没有急着去动胡三。
他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没有急着出鞘，而是一个人在磨刀石上来来地磨。这把刀磨得越利，出鞘的时候就越不会失手。
白天，他跟着周海东在辖区内做治安清查，挨家挨户地走访登记，态度认真细致，让那些原本对这个“城里来的年轻警察”不抱希望的村民都刮目相看。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翻看派出所的档案和卷宗，把柳河镇近五年的案件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前世他在这里活了十几年，很多事情他本来就记得。但记忆是会模糊的，尤其是那些细节——时间、地点、人物、数字——他需要用这一世的双眼重新确认一遍。
胡德彪，四十一岁，柳河镇本地人，早年在外地打工，后来回到镇上开了“胡氏兄弟建材店”。名义上是卖建材的，实际上建材店的生意连他的常开销都养不活。那他靠什么活着？
赌场。
。
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生意。
上一世，张宏盛调来柳河镇之后，胡三的势力已经坐大，手下养了十几个马仔，明面上是“帮忙看场子的”，实际上就是一支小型的私人武装。镇上的人提起“胡三”这两个字，没有不怕的。
这一世，胡三的势力还在成长期，远没有达到上一世那种一手遮天的程度。
这就是时间差。
张宏盛最大的优势不是系统——虽然系统确实给了他别人没有的眼睛。他最大的优势是，他经历过一遍。他知道每个人会走到哪一步，知道每件事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就像下棋，对手还不知道怎么走，他已经看到了终局。
第三天下午，张宏盛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清查资料，林清雪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装，白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张宏盛桌前，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你要的胡氏兄弟建材店的工商登记信息。”
张宏盛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胡氏兄弟建材店”注册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五十万元，法定代表人是胡德彪。经营范围包括建材销售、五金交电、用百货等。从纸面上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镇建材店，没有任何问题。
但张宏盛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家店的注册地址在柳河镇主街128号，也就是他现在的位置。但工商登记信息里还有一个附加的经营地址，写着“柳河镇东郊废旧厂房”。
东郊废旧厂房。
张宏盛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上一世，胡三的赌场就设在那里。一座废弃的砖瓦厂，位置偏僻，四周空旷，方圆一公里内没有住户，警车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这个地方，你去过吗？”张宏盛指着那个附近经营地址问。
林清雪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但这个地址我查过了，是个废旧厂房，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建材店把那个地方作为附加经营地址登记，按理说应该在那里有实际经营活动，但我问过附近的人，那地方一直锁着门，偶尔能看到有人进出，但不知道在做什么。”
张宏盛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的调查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他让她查工商信息，她不仅查了，还顺带做了实地走访。
“还有什么发现？”他问。
林清雪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
“我还查了胡德彪的个人信息。这个人有过两次案底，一次是聚众斗殴，一次是故意伤害，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要么是证据不足，要么是受害者撤诉。”她顿了顿，看着张宏盛，“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张宏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名下的资产。光是他本人名下的房产就有三套，车子两辆，全款买的。他的建材店一年的营业额不到五十万，刨去成本，利润撑死了十几万。以这个收入水平，他本养不起这些资产。”
林清雪把纸往桌上一拍，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宏盛。
“这个人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你为什么突然对他感兴趣？”
张宏盛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目光如炬的女人。她的敏锐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好的是，她可以成为一个得力的搭档；麻烦的是，她迟早会发现他身上的秘密。
“治安清查的时候，我去过东郊那一带。”张宏盛说，“那个废旧厂房附近，经常停着一些外地牌照的车。大晚上的，一群人在荒郊野外的厂房里待着，你觉得是什么？”
林清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赌场？”
张宏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我现在只是怀疑，需要进一步证实。”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但也足够让林清雪信服了。一个负责任的警察，发现可疑情况后进行深入调查，这是合情合理的。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查？”林清雪问。
“不急。”张宏盛把文件夹合上，还给林清雪，“先摸清楚他的活动规律。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胡德彪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跟县局、市局哪些人有往来。这个不要惊动任何人，从公开渠道慢慢摸。”
林清雪接过文件夹，看了张宏盛一眼。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张宏盛之所以让林清雪去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不到。恰恰相反，他对胡三的社会关系网比任何人都清楚——胡三的靠山是县局治安科的那个谁，再往上就是市局的王副局长，这条线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他希望林清雪也看到这些东西。
不是利用她，而是有些事情，一个人做不了。上一世他就是吃了“单打独斗”的亏，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林清雪走后，张宏盛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黄昏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周海东和所里另一个民警，正在聊着今天的治安清查。
“张哥！吃饭了！”周海东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张宏盛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路过大厅的时候，他又一次看到了吴德利。这一次，吴德利没有在玩手机，而是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跟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留着板寸头，脖子上有一条不算细的金链子，胳膊上还有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
张宏盛的目光在他头顶扫了一眼。
暗红色的光。
【刘麻子，男，32岁。胡德彪手下。主要罪行：参与开设赌场、催收、寻衅滋事。当前罪恶值：51/100。】
胡三的人。
吴德利正在和刘麻子说话，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看到张宏盛走过来，吴德利立刻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阴沉瞬间切换成了一张笑脸。
“小张！吃饭去啊？”
“嗯。”张宏盛的目光从吴德利脸上移到刘麻子脸上，“这位是？”
“哦，我一个老乡，来找我聊聊天。”吴德利笑呵呵地说，拍了拍刘麻子的肩膀，“行了，你先回去吧，我马上要值班了。”
刘麻子站起身，冲张宏盛点了下头，然后快步走出了大厅。
张宏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看向吴德利。
吴德利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吴哥，你这个老乡，在镇上做什么的？”张宏盛随口问道。
“做……做点小生意，卖卖水果什么的。”吴德利的声音微微发紧。
“哦。”张宏盛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往食堂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身后传来吴德利长出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匆匆往大厅深处走的声音。
张宏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大步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周海东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看到张宏盛进来，立刻招手。
“张哥！这边这边！”
张宏盛端着餐盘坐过去。今天的菜是土豆烧肉、炒青菜和一个蛋花汤，谈不上丰盛，但管饱。
“张哥，你知道吗？赵德才那个案子，县局那边已经确认了，那个姓马的中间商抓住了，赵德福也在隔壁县落网了。偷牛案算是全破了！”周海东兴奋地说。
“好事。”张宏盛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县局的赵副局长还专门打电话来，说让你抽空去县局一趟，他有些案子想跟你交流交流。”周海东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副局长好像想把你借调到县局去。”
张宏盛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借调？
上一世，赵铁军也想过把他借调到县局，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了。现在想来，多半是王副局长那边打了招呼，把人摁死在柳河镇。
这一世，王副局长还能不能摁住他？
“再说吧。”张宏盛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从食堂出来，看到林清雪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
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过来的几个词让张宏盛捕捉到了——“爸”“知道了”“我会注意”。
她挂掉电话，转身看到张宏盛站在身后，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偷听别人打电话，不礼貌。”她说。
“我没偷听。”张宏盛说，“我是光明正大地等你说完。”
林清雪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接不住。”她说。
“习惯了就好。”张宏盛说。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张宏盛。”林清雪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派出所里，有人在盯着你？”
张宏盛转头看她。
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色。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清雪没想到的话。
“你也有这种感觉？”
林清雪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
看来，他们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院子里，晚风继续吹着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沙沙作响。而在派出所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盯着院子里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