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宏盛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柳河镇的清晨和城里不一样，没有车喇叭声，没有早点摊的吆喝声，只有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和远处田埂上拖拉机的突突声。
他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确实还活着、确实重生了、确实在柳河镇派出所的宿舍里，然后翻身起床。
周海东还在打呼噜，被子蹬到了地上，睡相惨不忍睹。
张宏盛没叫他，自己洗漱完毕，穿好警服，出了宿舍。
清晨的派出所院子里，空气清新得不像话。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开始绕着院子慢跑。
跑了三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起这么早？”
张宏盛回头，林清雪正站在宿舍门口，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看样子也准备晨练。
“习惯了。”张宏盛说。
林清雪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跑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谁也没有说话。晨光慢慢从东边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跑完第五圈，林清雪突然开口：“听说你要参与偷牛案的清查？”
“嗯。”
“我也去。”
张宏盛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来学习的吗？”
“学习不就是跟着？”林清雪面不改色，“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张宏盛没接这个话茬。
他觉得这个女人说话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本事，脆就不反驳了。
“随你。”
他说完，转身朝食堂走去。
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早饭是稀饭、馒头和咸菜。大师傅的手艺一如既往地朴素，张宏盛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正吃着，老刘端着茶杯走了进来。
“吃完饭都到会议室，我安排一下今天的工作。”
会议室里，老刘摊开一张柳河镇的地图，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这几个村，最近都有牛被偷。赵家沟、孙家庄、大柳树，半个月内丢了六头牛。”老刘敲了敲地图，“县局说可能是流窜作案，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张宏盛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脑海中飞速运转。
上一世，柳河镇的偷牛案是在三个月后才发生的，作案的是一个三人团伙，以赵家沟的赵二狗为首。那个人白天种地，晚上偷牛，偷来的牛通过一个中间商卖到外县，前后偷了三十多头，涉案金额十几万。
但这一世，时间线提前了。
而且老刘提到，六头牛的作案手法完全一致——都是深夜撬开牛棚，用针放倒牛，然后用三轮车运走。
针。
这个细节张宏盛记得很清楚。上一世，那个团伙用的就是针，作案工具是从网上买的兽用剂。
“所长，我去赵家沟。”张宏盛主动请缨。
老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带着周海东。林清雪，你跟着他们一起，熟悉一下辖区。”
散会后，张宏盛去装备室领了一副手铐和一警棍，出门的时候，吴德利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抽烟。
“小张，出任务啊？”吴德利笑嘻嘻地问。
“嗯，吴哥今天值班？”
“对，值班。你们忙，你们忙。”吴德利摆摆手，眼睛却在张宏盛和周海东身上来回扫了几下。
张宏盛注意到，他的手又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没说什么，带着周海东和林清雪上了那辆半新不旧的警车。
周海东开车，张宏盛坐副驾驶，林清雪坐后排。
车开出去没多久，林清雪就问：“你点名去赵家沟，是有什么线索？”
“没有。”张宏盛说，“就是感觉。”
“感觉？”
“对，警察的直觉。”
林清雪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没有再追问。
周海东在前面嘿嘿笑：“林姐，你别看张哥刚来，他厉害着呢。昨天那个通缉犯，要不是张哥，咱柳河镇派出所哪有机会拿这个功？”
林清雪没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家沟离柳河镇有二十多里路，山路不好走，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
警车刚进村，就有几个村民围了上来。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我家那头大黄牛养了三年，说没就没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拉着张宏盛的胳膊，眼圈都红了。
对于农民来说，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
张宏盛拍了拍老汉的手背：“大爷，您别急，带我去牛棚看看。”
老汉家的牛棚在院子后面，是用木头和砖头搭的简易棚子。棚门被撬开了，地上有几摊牛粪，还有一些杂乱的脚印。
张宏盛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
大小不一，至少有两个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整个村子。清晨的阳光洒在一排排农舍上，看起来安静祥和。但在张宏盛眼中，这个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每个人的头顶，都飘着一团光。
大多数是绿色，深浅不一。有几个是淡红色，应该是犯过小错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村东头第三家，一个男人的头顶，飘着一团明显的暗红色光。
那红色比吴德利的更深，比昨天看到的王彪的浅一些，但在这个满村绿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家是谁？”张宏盛指着那个方向问。
老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那是……赵二狗家。”
“赵二狗？”
“对，赵二狗，大名赵德才。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太好，以前在外面混过，回来也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老汉压低声音，“警察同志，你是怀疑他？”
张宏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他养牛吗？”
“养啊，养了三头，就在他家后院。”
“走，去看看。”
周海东和林清雪对视一眼，跟着张宏盛往赵二狗家走去。
赵二狗家的院门关着，张宏盛敲了几下，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大早上的不让人睡觉？”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出头来。他个子不高，精瘦，一张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看到门口站着三个穿警服的，他的眼神立刻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警惕和审视。
张宏盛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这个距离上看得更加清楚。
系统在他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浮现出一行字：
【赵德才，男，32岁。近期罪行：参与牲畜（牛）3起，涉案金额约4万元。前科：两年前参与聚众斗殴致人轻伤，未归案。】
三起。
加上老刘说的六头牛，这里只有三起。说明还有同伙，偷的牛也不止这三头。
张宏盛面色平静，开口道：“赵德才，派出所例行治安清查，麻烦配合一下。”
赵二狗——赵德才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警察同志，我这人一向遵纪守法，你们随便查。”
他让开身子，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张宏盛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净，看不出什么异常。
“后院看看。”他说。
赵德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后院就是牛棚，没啥好看的。”
“看看不犯法吧？”张宏盛看着他。
赵德才咬了咬腮帮子，没再阻拦。
后院的牛棚里，果然有三头牛，一头黄牛，两头水牛，正在慢悠悠地嚼草。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但张宏盛注意到，牛棚角落里的地面上，有几黑色的牛毛。而眼前这三头牛，一头是黄牛，两头是水牛——没有一头是黑色的。
“这三头牛养了多久了？”张宏盛随口问。
赵德才的眼神闪了一下：“黄牛养了两年，水牛养了一年多。”
“是吗？”张宏盛蹲下来，捡起那几黑色牛毛，举到赵德才面前，“那这是什么？”
赵德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海东和林清雪也看到了那几黑毛，两人的表情同时凝重起来。
“这……这可能是别处的牛蹭过来的，我这牛棚又不隔音……”赵德才的声音开始发虚。
张宏盛站起身，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德才，你既然说你是守法公民，那咱们就敞开了说。最近赵家沟连着丢了好几头牛，其中就有一头黑色的。现在你牛棚里出现了黑牛毛，你怎么解释？”
赵德才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张宏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那我再问你，你家这三头牛，有没有检疫证明？有没有购买凭证？”
赵德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海东已经绕到了牛棚后面，突然喊了一声：“张哥！过来看！”
张宏盛走过去，发现牛棚后面的草垛子里，藏着一个塑料桶。他打开桶盖，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兽用剂。
几乎满桶，几乎没用过。
这下，赵德才彻底绷不住了。他转身就想跑，被早就防着他这一手的林清雪一脚绊倒，周海东扑上去，利落地把人按在了地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偷牛！那剂是我买来给牛打疫苗的！”赵德才拼命挣扎，嘴里还在狡辩。
张宏盛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赵德才，你偷了六头牛，分三次卖的，买家是个外县的中间商，姓马，对不？”
赵德才的挣扎瞬间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宏盛，像见了鬼一样。
这些事，除了他和那个姓马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第一次来赵家沟的年轻警察，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
张宏盛没有解释，站起身对周海东说：“带回去，交给老刘审。另外，通知县局，赵家沟偷牛案，主犯已抓获。”
周海东兴奋得脸都红了，押着赵德才往警车方向走。
林清雪站在原地，看着张宏盛的背影，眼神复杂。
从进村到破案，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没有走访摸排，没有调取监控——事实上这个村子本没有监控。
他就像是……提前知道一切一样。
“张宏盛。”她叫住他。
张宏盛回过头。
林清雪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你做得很好。”
张宏盛看了她两秒，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林清雪站在赵二狗家的院子里，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因为本没来得及。
她本来想记录张宏盛破案的过程，学习一下他的思路和技巧。
结果发现，这个人的思路和技巧，本没法用常规逻辑来解释。
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份档案上的内容——“成绩优秀，背景净，无特殊之处”。
无特殊之处？
林清雪轻轻笑了一下。
档案里那个“无特殊之处”的张宏盛，今天让她大开眼界。
她合上笔记本，大步追了上去。
村口，老汉还站在那里，看到赵德才被押上车，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警察同志！你们真是神了！这么快就把人抓到了！”
其他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着。
“这个年轻警察真厉害！一进村就看出赵二狗有问题！”
“可不是嘛，我们村的人都不知道他偷牛，这个新来的警察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宏盛被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村民们说：“案子还在调查，被盗的牛我们会尽量追回。大家回去注意关好牛棚，有情况随时报警。”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对村民们来说，这可不普通。
赵家沟丢牛丢了快半个月，村里人心惶惶的，没想到新来的警察第一次来就给破了。
人群散去后，周海东开着车往回走，嘴巴就没合拢过。
“张哥，你也太神了吧！你怎么知道赵二狗家牛棚里有黑牛毛？你怎么知道他用了剂？你怎么知道他是主犯？你怎么连那个姓马的买家都知道？”
一连串的“你怎么知道”，问出了周海东满肚子的震惊。
张宏盛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淡淡道：“观察。”
“观察？”周海东一脸不信，“观察能观察出这么多东西？”
“多读书，多观察，慢慢就会了。”张宏盛还是那句话。
后排的林清雪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张宏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不给人留追问的余地。
她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赵家沟偷牛案，张宏盛破案全程——无明显侦查行为，似有超常信息获取能力。待进一步观察。”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不是怀疑，是好奇。
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警员，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