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微信消息张宏盛没有删除。
他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中。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将来都是证据。也许不能直接钉死王副局长,但至少能证明有人在背后针对他、打压他。
上一世他什么都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一世,他要让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柳河镇派出所的子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张宏盛白天处理常警务,晚上继续翻看卷宗,偶尔和林清雪交流一下各自掌握的信息。
周五下午,老刘把全所的人召集到一起开了个会。
“县局最近在搞‘平安乡村’专项行动,要求各派出所对辖区内的治安隐患进行全面排查。重点是两个方面:一是农村赌博问题,二是针对老年人的诈骗问题。”老刘敲着桌子,目光扫了一圈,“柳河镇虽然小,但不能掉链子。从明天开始,各责任区民警下去排查,三天之内把摸排情况报上来。”
散会后,张宏盛刚走出会议室,吴德利就跟了上来。
“小张,你负责哪一片?”
“赵家沟、孙家庄那一带。”
“哎呀,那一带我熟得很。”吴德利笑呵呵地说,“我跟你说,孙家庄有个老头儿,家里开了个麻将馆,明面上是娱乐,实际上天天聚赌。你要是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
张宏盛看了他一眼。
吴德利主动提供线索,这倒是头一回。这个人之前在派出所的存在感很低,除了值班就是玩手机,从来不主动过问任何案子。现在突然这么热情,张宏盛不得不多想。
“吴哥,你对孙家庄很熟?”
“那当然,我老婆就是孙家庄的。那边的情况,我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吴德利拍了拍脯,“小张,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咱们都是一个所的,别客气。”
“行,有需要一定找你。”张宏盛说。
吴德利笑着走了。张宏盛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张宏盛在宿舍里翻看孙家庄的治安档案。周海东不在,出去跟朋友吃饭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有人敲门。
张宏盛打开门,林清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方便进来吗?”
“进。”
林清雪走进来,在周海东的床上坐下,把那沓纸递给张宏盛。
“这是我查到的关于王浩和胡三之间资金往来的记录。”她指着纸上的几行数字,“你看,胡三那个对公账户,每隔两个月就会给王浩的个人账户转一笔钱,金额不大,每次三五万,但很规律。半年来转了四次,一共十六万。”
张宏盛仔细看着那些记录。十六万,不算多,但这种定期的、规律的资金往来,不像是正常的生意。更像是——保护费。
“还有这个。”林清雪翻到下一页,“王浩个人名下有辆车,奥迪A6,今年年初买的。购车款是四十二万,全款。以王浩的收入,他买不起这个车。”
“钱从哪来的?”
“查不到。购车款的来源被做得很净,看不出问题。”林清雪顿了顿,“但我觉得,多半跟胡三那条线有关。”
张宏盛把那些纸还给她,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
王浩在替王副局长收钱。这一点他上一世就猜到了,但一直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这一世有了林清雪的帮助,进度快了很多。
但还不够。
十六万的转账记录,只能证明胡三和王浩之间有经济往来,无法证明王副局长知情,更无法证明那些钱是贿赂。要让王副局长,需要的是一击致命的确凿证据,而不是这种可以解释为“朋友之间借款”的流水。
“继续查。”张宏盛说,“但查的时候小心一点。这些人能被查这么久不倒,说明他们很谨慎,反侦察意识很强。”
林清雪点点头,把那沓纸收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
张宏盛注意到她的反常:“怎么了?”
“你前天在大厅里跟你前女友说的那些话,”林清雪抬起头,看着张宏盛,“你说你知道你跟王浩不是普通朋友,你被分到柳河镇也不是巧合。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宏盛沉默了几秒。
林清雪的目光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好奇,而是一种“我需要知道”的审视。
“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原因。”张宏盛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结果。”
“什么结果?”
“王浩的父亲是市局的王副局长。我之所以被分到柳河镇,是王副局长安排的。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把我打发到最偏远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林清雪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跟王浩有仇?”
“我跟王浩……”张宏盛停顿了一下,“上一世有仇。这一世还没开始。”
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林清雪没有深究。她似乎已经把张宏盛身上的种种“不合常理”归结为一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直觉或天赋。
“所以你查胡三,最终目标不是胡三,是王副局长?”
“是。”
林清雪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比之前更加坚定。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这件事,我帮你。”
“为什么?”张宏盛问,“你才来了几天,跟我也不熟。帮你对我没有坏处。”
张宏盛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感动——他经历过一世,对“感动”这个词已经有了免疫力。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一世他没有看错人。
“好。”他说,“但有一条——有危险的时候,你要听我的。”
林清雪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说“凭什么我要听你的”,但最终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张宏盛听到走廊里传来她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涸的河流一样蜿蜒着。他前世看过无数次这些裂缝,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但此刻,那些裂缝在他眼中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一张地图。
一张从柳河镇通往市局、通往王副局长办公室的地图。
手机震了一下。
张宏盛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不是之前那个威胁他的号码,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心吴德利。他是胡三的人。”
张宏盛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钟。
然后他删掉了这条短信。
他没有去查这个号码是谁的——不是不想,是不能。对方既然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说明不愿意暴露身份。如果他主动去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只是默默地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小心吴德利。
这个提醒,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
周六,张宏盛起了个大早。
今天他要去孙家庄做治安排查。周海东说跟他一起去,被他拒绝了——他想单独行动,有些事,有别人在旁边不方便。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派出所大门,沿着主街往东骑。
清晨的柳河镇安静得像一幅画。早点摊已经开张了,蒸笼里冒出的白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几个赶早集的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在街边。
张宏盛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又看到了胡三的建材店。
店门还没开,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SUV。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那扇窗户后面。
不是胡三——胡三的身形比他魁梧得多,窗帘后面的影子要瘦小一些。
张宏盛收回目光,继续骑车。
他没有直接去孙家庄,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建材店的后面经过。
后面的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民居。他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吴德利。
穿着便装,低着头,快步从建材店的后门走了出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消失不见。
张宏盛停下车,靠在墙边,目送那个方向。
周六,吴德利今天不值班。
一个不值班的辅警,一大早从胡三的建材店后门出来,穿便装,鬼鬼祟祟。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张宏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建材店后门拍了两张照片,然后骑车离开。
他没有去跟踪吴德利——没必要,目标太明显,容易被发现。他只要知道吴德利和胡三之间有联络就够了。至于他们在联络什么,其实不重要。不管他们商量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吴德利是内鬼,胡三是罪犯。
他要做的,是用合法合规的方式,把这两个人钉死。
上午九点,张宏盛到了孙家庄。
这是一个比赵家沟大一些的村子,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常年有老人在下棋聊天。
张宏盛把自行车停在榕树下,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
走访的节奏不快不慢,每家每户他都认真登记,耐心询问。遇到老人,他就多聊几句,问问身体怎么样,子女在不在身边,有没有陌生人上门推销东西。
一上午下来,走访了三十多户,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宏盛走到村东头最后一家。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正要离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他。
“你是谁?”
“大娘您好,我是派出所的民警,姓张,来村里做治安排查。”张宏盛亮了亮证件,“方便进去跟您聊几句吗?”
老太太盯着他的证件看了好几秒,然后让开了身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净。张宏盛注意到,堂屋的桌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像是保健品。
“大娘,这些东西是您买的?”张宏盛指着那堆瓶瓶罐罐。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含糊地说:“嗯……买了点,补身体的。”
张宏盛走过去,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标签上写着“灵芝孢子粉”“增强免疫力”“延年益寿”之类的字眼,但没有生产批号,没有生产期,连生产厂家的地址都模糊不清。
“多少钱一瓶?”
“一瓶……”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八百。”
张宏盛心里有了数。
八百一瓶的假保健品,又是针对独居老人的诈骗。这类骗局他前世见得太多了,手法大同小异——先送鸡蛋、送面条把人忽悠来听课,然后找托儿吹嘘效果,最后高价卖出成本几十块钱的假货。
“大娘,这些东西您吃了多久了?”
“吃了……有俩月了吧。”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感觉也没啥效果,但人家说要坚持吃才管用……”
张宏盛把瓶子放下,语气尽量温和:“大娘,这些东西没有生产批号,不是正规的保健食品。您要是想补身体,去正规药店买,或者去医院问问医生。这些东西先别吃了,回头我帮您看看能不能退。”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嘴唇开始发抖:“不能退?那个人说可以退的啊……他说吃了没效果包退的……”
“您别急,我是说‘如果’不能退。您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从哪买的?谁卖给您的?”
老太太说了一个名字。
张宏盛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上一世,这个保健品诈骗案发生在明年,而不是今年。时间线又提前了。
但他没有慌。时间线提前,他的应对也可以提前。
“大娘,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帮您处理。您先别买这些东西了,等我消息。”
从老太太家出来,张宏盛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他掏出手机,给林清雪发了条消息:
“孙家庄发现疑似保健品诈骗线索,受害者多为独居老人。帮我查一个人——刘桂兰,女,68岁。她提到一个叫‘小李’的销售人员,应该是外来人员。”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清雪就回了:
“收到。我马上查。”
张宏盛把手机收起来,骑上自行车,往派出所的方向骑去。
经过胡三建材店的时候,卷帘门已经开了。胡三站在门口,叼着烟,跟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说话。两人看到张宏盛经过,同时看了过来。
胡三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张宏盛面无表情地骑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正盯着他的背影。
一道是胡三的。
另一道,是那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的。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但张宏盛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乡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他,正处在旋涡的中心。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