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盛没有回复那条威胁短信。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三分钟后就睡着了。睡得比这几天任何一晚都踏实——因为那条短信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破绽，就是他张宏盛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张宏盛照常起床跑步。林清雪也照常出现在院子里，两人一前一后跑了五圈，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但吃早饭的时候，林清雪把手机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张宏盛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林清雪在县局的一个熟人。
“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黑A·ZJ437，登记在一家叫‘宏达商贸’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国，但实际控制人是谁，查不到。”林清雪说。
张宏盛把手机还给她：“王建国？”
“对，一个很常见的名字。但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王建国的其他信息，发现他跟市局有业务往来。”林清雪顿了顿，压低声音，“准确地说，他的公司承接过市局的物资采购。”
市局。
张宏盛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这个王建国，十有八九是王副局长放在台前的白手套。上一世，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这条线，没想到这一世，林清雪一个晚上就挖出了这么多。
“继续查。”张宏盛说，“但小心一点，别打草惊蛇。”
林清雪点点头，收回了手机。
上午，张宏盛在办公室里写治安清查的总结报告。这种文书工作他前世做得太多了，闭着眼睛都能写，所以速度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报告就写完了，打印出来，放在老刘的办公桌上。
从所长室出来，他正要回办公室，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大厅里。
魏宝娟。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小高跟，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站在派出所大厅里，像一朵从城里不小心飘到乡下的花，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表情也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用力压制的委屈。
看到张宏盛从楼梯上下来，她的眼睛立刻红了。
“宏盛……”
张宏盛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一世，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哭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会心软，都会妥协，都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她。现在再看这张脸，那些眼泪，他只看到两个字——表演。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魏宝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拉张宏盛的胳膊。
“宏盛，你为什么要拉黑我？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一条都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张宏盛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她的手。
“我们分手了。”他说，“你提的。”
“那是我一时气话！我不是真的想跟你分手！”魏宝娟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宏盛，我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在。周海东站在走廊那头，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另外两个辅警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张宏盛看了一眼魏宝娟头顶的红色。
【魏宝娟，女，22岁。近期行为：恶意欺骗感情、伙同王浩打压张宏盛。当前罪恶值：38/100。】
三十八。
不算太高，但也不低。而且“恶意欺骗感情”和“伙同打压”这两个描述，让张宏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魏宝娟，”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到，“你跟我说分手，不是因为一时气话。是因为王浩。你跟王浩早就认识了，你答应跟他在一起，他帮你安排工作，帮你解决户口。我不过是你和王浩之间的一个曲。”
魏宝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王浩的事？”
张宏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提分手的那天晚上，你跟王浩在一起。他给你发了一条消息，说‘搞定那个舔狗了？’你回了一个笑脸。截图还在我手机里。”
这当然是假的——这一世的张宏盛本没有那张截图。但上一世，他在死之前查到了所有的聊天记录，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截图都清晰。
魏宝娟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种“委屈”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了。
“你……你跟踪我？”
“没有。”张宏盛说，“我只是运气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走下楼梯，从魏宝娟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魏宝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羞耻、愤怒、不甘、恐惧，各种情绪混在一起，把那张精致的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她转过身，冲着张宏盛的背影喊了一句：“张宏盛！你会后悔的！”
张宏盛没有回头。
他走出大厅，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后悔？他前世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魏宝娟身上浪费了二十年。
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派出所的大门外。
周海东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还处在震惊之中。
“张哥，那个女人是谁啊？你前女友？她说她叫魏什么来着？”
“不重要的人。”张宏盛说。
周海东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看到张宏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他心里已经在疯狂地脑补了一出大戏——新来的帅警察，前女友追到派出所来求复合，警察冷脸拒绝，前女友哭着离开。这情节，比电视剧还精彩。
张宏盛走到院子里，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魏宝娟发来的那些消息。从“我们分手吧”到“你就这点出息”，从“你怎么能拉黑我”到“你会后悔的”，几十条消息，情绪从冷漠到愤怒，从愤怒到委屈，从委屈到哀求，再从哀求回到威胁——一个完整的情感控链条。
他一条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魏宝娟和王浩的关系，比他预想的要深。上一世他一直以为魏宝娟只是王浩的一个玩物，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远不止“被利用”那么简单。
“恶意欺骗感情”——系统的用词很有意思。“感情”二字，说明这不是简单的贪慕虚荣，而是有针对性的、长期的、有预谋的欺骗。
也许从一开始，魏宝娟接近他，就是王浩安排好的。
这个念头让张宏盛的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上一世的人生，从大学时代就已经被人安排了。被下毒、被发配、被孤立、被遗忘——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棋局。
而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张宏盛。”
林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长椅旁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刚才那个女人，是你前女友？”
“你都看到了？”
“我在二楼窗户边看到的。”林清雪说，“哭得挺凶的。你说了什么，把她气成那样？”
“实话。”张宏盛说。
林清雪侧头看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查到了一个新情况。”林清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胡德彪名下有一个对公账户，最近半年跟一个私人账户有频繁的资金往来。那个私人账户的户主，叫王浩。”
张宏盛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上一世，就是这个人毁了他的一生。
“王浩是市局王副局长的儿子。”张宏盛说。
林清雪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大。”
她没有问张宏盛是怎么知道王浩的身份的。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习惯了张宏盛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信息来源。她不追问，不是不好奇，而是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你打算怎么办？”林清雪问。
张宏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几秒钟。
“先不动。”他说，“现在动，只能打掉胡三。上面的那些人，伤不到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能一网打尽的时候。”
林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办公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张宏盛，刚才你在大厅里跟你前女友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张宏盛抬头看她。
“你说你跟王浩不是普通朋友，她跟王浩也不是普通关系。”林清雪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被分到柳河镇，不是巧合？”
张宏盛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与林清雪对视。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他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光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告诉我。”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张宏盛重新坐回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净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魏宝娟发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好友。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王浩让我转告你：柳河镇很好，很适合你。好好待着，别想着回来。”
张宏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按下了截屏键，退出了微信。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王浩，你以为把我发配到柳河镇就能毁了我？
你错了。
柳河镇不是我的牢笼，是我的跳板。
我会从这里，一步一步，打回市区。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