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第三天，张宏盛在食堂吃早餐的时候，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叫住了。
“张宏盛同学，过来坐。”
周明远教授独自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讲台上时随和了许多。
张宏盛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教授早。”
“早。”周明远夹了一口咸菜，慢慢嚼着，目光在张宏盛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我昨天跟你们县局的赵铁军副局长通了电话，聊到了你。”
张宏盛正准备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赵局长对你评价很高。”周明远放下筷子，语气不紧不慢，“他说你报到第一天就在公交车上抓了一个A级通缉犯，第二天破了一个偷牛案，第三天抓了一个诈骗犯。不到一周的时间，破了好几个案子。这个成绩，放在哪个派出所都是亮眼的。”
“都是运气好。”张宏盛说。
周明远笑了一下：“赵局长说你最喜欢说‘运气好’三个字。但他不信，我也不信。”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我看过你的档案。省警校毕业，成绩全优，射击、格斗、体能都是A+。按理说，你应该留市局，至少也是县局。但你被分到了柳河镇——全市最偏远的派出所。”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张宏盛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赵铁军问过，老刘问过，林清雪也问过。他给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服从组织安排”。
但周明远的问法不一样。他不是在问“你怎么被分到柳河镇的”，而是在问“你知道你被分到柳河镇的原因吗”。前者是疑问，后者是试探。
“周教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张宏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很聪明。”他说，“我不是本地人，在省厅工作，跟你们市局没有太多交集。但有些事，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市局王副局长，你认识吧？”
张宏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色如常。
“听说过。”
“你被分到柳河镇，跟这位王副局长有关。”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你得罪过什么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张宏盛没有说话。
周明远也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张宏盛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在柳河镇办的那些案子，我有兴趣了解。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不应该被埋没在那种地方。”他站起身，拎起椅子上的公文包，“省厅每年都有遴选，面向基层民警。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准备。”
张宏盛也站了起来：“谢谢周教授。”
周明远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个保健品诈骗案，如果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可以考虑提前收网。时间拖得越长，老人的损失越大。”他说，“法律上，诈骗罪的立案标准是三千元，数额巨大是三万元以上，数额特别巨大是二十万元以上。你那个案子，应该已经够得上‘数额巨大’了。”
张宏盛点了点头：“我明白。等我回所里就处理。”
周明远走后，张宏盛重新坐下来，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喝完。
周明远的出现，是意外，也是机会。省厅的遴选考试，他前世没有参加过——不是因为不够资格，而是因为王副局长在档案上做了手脚，他连报名都没报上。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上午的课程是《刑事侦查学》，讲课的是县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姓孟，四十出头，是个瘦的男人，说话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
孟大队长的课很实用，不讲理论，全是案例。他讲了自己办过的几个大案要案，从接警到破案的全过程，每一步都讲得很细。张宏盛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好几页。
课间休息的时候，孟大队长走到张宏盛旁边，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张宏盛，柳河镇那个？”
“是，孟大队长。”
“别叫大队长，叫孟哥就行。”孟大队长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你那个偷牛案，赵副局长跟我提过。破得漂亮，尤其是那个赵德才，他偷牛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我们一直没抓到他的证据。”
张宏盛说：“运气好，正好在牛棚里找到了黑牛毛和剂。”
“运气是一部分，关键是你会找。”孟大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很多民警到了现场，不知道该看什么、该找什么。你不一样，你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张宏盛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孟大队长又跟他聊了几句，问了他一些警校时的情况，然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有机会来县局刑侦队，我跟赵副局长说。”
说完，他叼着烟走了。
马力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哥，孟大队长是不是想挖你去刑侦队？”
“没有，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他专门走过来找你聊天，还说让你去刑侦队，这叫随便聊聊？”马力摇着头，“张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在培训班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你‘随便聊聊’了。周教授、孟大队长、赵副局长——这些人平时都忙着呢，哪有时间随便聊天？”
张宏盛没有反驳。
马力说得对，这些人不是来随便聊天的。他们在观察他、评估他，看他是不是一个值得培养的苗子。
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前世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下午是体能训练。赵教官带着学员们在场上跑五公里，然后做俯卧撑、引体向上、折返跑。
张宏盛的体能在前世就被磨炼得很好，这一世重生后也没有落下。五公里跑了十八分钟，全班第一；俯卧撑做了一百二十个，全班第一；引体向上做了二十五个，还是全班第一。
赵教官站在旁边，看着成绩单，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习惯——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是第一。
王浩也在场上，名义上是协助赵教官，实际上就是在旁边站着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张宏盛，那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体能训练结束后，张宏盛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王浩走了过来。
“张宏盛，你每天都这么拼？”王浩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又是第一，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太出风头？”
张宏盛拧上水瓶盖，转头看着王浩。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是吗？”王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不在乎就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在体制内，太出风头不是什么好事。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张宏盛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谢谢提醒。不过我不怕枪，因为我就是猎人。”
王浩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围的学员们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都纷纷看了过来。
王浩先移开了目光。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着头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然后转身走了。
马力跑过来，一脸担心：“张哥，他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看。”
“没什么，就是聊了几句。”
“你小心点，这个人阴得很。”马力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以前在别的单位也当过助教，有个学员得罪了他，后来那个学员的考核成绩莫名其妙地不及格，补考了好几次才过。”
张宏盛点了点头。这个信息有用——王浩会利用职务之便报复得罪他的人。这说明他这个人格局小、心窄，但也说明他做事不够谨慎，迟早会留下把柄。
晚上，张宏盛在宿舍里跟林清雪通了一次电话。
“吴德利今天又跟胡三那边联系了，这次是在所里的后门，我拍到了他给刘麻子递东西的画面。”林清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兴奋，“不知道递的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一个信封，可能是钱，也可能是资料。”
“拍清楚了吗？”
“拍清楚了，连刘麻子的正脸都拍到了。我还录了视频，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那个动作很明显是在传递东西。”
张宏盛靠在床头，嘴角微微上扬。
证据，一点一点地在积累。
“李志远那边呢？”
“今天在赵家沟搞了一场，卖了将近两万。累计销售额已经超过十三万了。我让人跟踪了他，发现他每天晚上都会去镇东头的一个出租屋，进去之后灯亮到很晚，不知道在什么。”
“可能在算账，也可能在跟上线联系。”张宏盛说，“你继续让人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回去，一起收网。”
“你什么时候回来？”
“培训班还有三个星期。但我会跟老刘申请，中间抽空回所里一趟，先把李志远的案子处理了。这种事拖不得，拖一天就多几个老人被骗。”
林清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你安排好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张宏盛坐在床边，翻看手机里存的那些证据照片。吴德利、刘麻子、李志远、王浩——这些人就像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看似分散，实则紧密相连。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网上最脆弱的那一环，用力一扯，让整张网都崩塌。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