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宏盛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跑步，而是坐在床边，把这两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志远的诈骗活动、吴德利的通风报信、胡三的建材店、王浩的资金往来——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与其被动地等李志远继续骗人，不如主动设个套，让他自己钻进来。但这事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去做，得换个方式。
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便装——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就像镇上普通的年轻人。然后他出了门，没有骑自行车，步行往镇东头走去。
镇东头是柳河镇的老居民区，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低矮老旧，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李志远租住的地方就在这里，一栋二层小楼的底层，门口挂着一块“健康咨询服务中心”的牌子，字是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的，简陋得很。
张宏盛没有靠近那栋楼，而是在对面的一家早餐摊坐了下来。他要了一碗豆浆、两油条，慢慢吃着，眼睛不时扫向对面。
七点半左右，“健康咨询服务中心”的门开了。一个圆脸、小眼睛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正是李志远。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对，白大褂，在这个尘土飞扬的乡镇街头，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看起来像是个医生，又像是个卖药的。
李志远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几秒钟。接着，他转身回到屋里，抱出一摞宣传单，开始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张贴。
张宏盛远远地看着那些宣传单，上面的字看不太清，但能看出花花绿绿的图案和醒目的“免费”“健康”“长寿”之类的字眼。
老套路。
他吃完早餐，在桌上放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起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去找李志远，而是往孙家庄的方向走去。
孙家庄的村口大榕树下，今天格外热闹。
一张折叠桌摆在树下，上面铺了一块白布，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一条红色横幅挂在两棵树之间，上面写着“关爱老年健康 免费体检咨询”。李志远站在桌子后面，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的马甲，看起来格外醒目。
桌子前面围了十几个老人，大多是六七十岁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八十多的，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
张宏盛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各位大爷大妈，大家早上好！”李志远拿着一个扩音器，声音洪亮，“我是省城来的健康顾问，专门响应国家号召，到咱们农村来送健康、送温暖的！今天我们搞活动，所有来的大爷大妈，每人免费领一袋洗衣粉、一盒鸡蛋！”
人群中响起一阵动，老人们开始往前挤。
“别挤别挤，都有份！”李志远笑得像个弥勒佛，“来，这位大妈，您先拿好，这是您的。这位大爷，您也拿好。”
洗衣粉和鸡蛋发完之后，李志远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正题。
“大爷大妈们，光送礼品不行，关键是送健康！我今天要给大家介绍一款产品，是我们公司和省中医院联合研发的‘灵芝孢子粉’。这个可不是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这是采用国际先进的低温破壁技术提取的，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什么叫破壁技术？就是把灵芝细胞壁打破，让人体更容易吸收！普通灵芝你吃了没用，因为细胞壁没破，吸收不了！我们这个就不一样了，吃一盒顶你吃一百斤灵芝！”
张宏盛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破壁技术、纳米技术、量子科技——这些都是骗子最爱用的词，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狗屁不通。
“我们这个灵芝孢子粉，原价一盒三千八，今天活动价，一盒只要一千八！而且买三送一，买五送二！哪位大爷大妈想试试？来，这位大妈，您先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上前，从手绢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张宏盛认出了她——昨天走访时见过，老伴去世了，一个人住，靠每月一百多块的养老金过子。
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但他没有动。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要的不是抓一个李志远，而是把这条线连拔起。
他拿出手机，调成拍摄模式，把镜头对准了活动现场。
十几分钟后，李志远卖出了四套产品，收了将近七千块钱。那些老人捧着花花绿绿的盒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大便宜。
张宏盛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了人群。
他没有出所，而是去了附近的几个村子，继续走访那些可能被骗的老人。每走访一户，他都会详细记录老人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是谁卖给他们的、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信息将来都是证据。
一天下来，他走访了二十多户，记录的笔记本写满了五页纸。
傍晚回到派出所，张宏盛在办公室里整理记录的时候，林清雪推门进来了。
“你一天没回来，我以为你失踪了。”她走到桌前，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张宏盛面前，“李志远的背景查得更深了。他不只是有前科那么简单。”
张宏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资料。
“他背后有一个组织？”他抬起头。
“不是组织，是一个产业链。”林清雪在旁边坐下来，“他卖的那些保健品，来源是一个叫‘康健国际’的公司。这个公司注册地在省城，经营范围包括保健品销售、健康咨询等等，看上去很正规。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公司被投诉过很多次，投诉内容都是‘虚假宣传’‘销售假冒伪劣产品’。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康健国际的法人和胡氏兄弟建材店的法人，都跟同一个会计事务所有业务往来。也就是说，这两家表面上看毫不相的公司，背后可能有人在做财务上的关联。”
张宏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对上了。胡三的赌场、王浩的保护费、李志远的保健品诈骗——看起来是不同的事，背后可能是同一张网。
“李志远最近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张宏盛合上文件夹，“今天上午他在孙家庄搞了一场活动，卖了将近七千块钱的假货。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方圆几十里的老人都骗一遍。”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再等两天。”张宏盛说，“他卖出去的假货还不够多，涉案金额不够大。现在抓他，最多判个一年半载就出来了。我要等他涉案金额超过十万，那样才能判三年以上。”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可真沉得住气。”她说。
“不是沉得住气，”张宏盛靠在椅背上，“是太清楚这些人了。你抓得早，他们出来得早，换个地方继续骗。不如一次把他们打疼，让他们几年内都翻不了身。”
林清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周海东喊吃饭的声音。
“走吧，先吃饭。”张宏盛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这个我先拿着，晚上再仔细看看。”
食堂里，大师傅做了红烧肉，满屋子都是肉香味。周海东已经占好了位置，看到张宏盛和林清雪一起进来，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把旁边两个座位让了出来。
“张哥，林姐，坐这儿！我给你们打饭去！”
张宏盛还没来得及拒绝，周海东已经跑向了打饭窗口。
“你这个搭档，挺热情的。”林清雪在张宏盛对面坐下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是话多。”张宏盛说。
吃饭的时候，老刘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张宏盛，明天县局要开一个治安工作会议，你代表咱们所去参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知单，“早上八点半，县局三楼会议室。你早点出发，别迟到了。”
“好。”张宏盛接过通知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县局治安工作会议，参会人员包括各派出所负责治安的民警。
县局。
王副局长虽然常驻市局，但他的触角伸到了县局的各个角落。明天的会议上，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会不会有人把他来参会的消息传给王副局长？
也许正合他意。
张宏盛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回到办公室，把今天拍摄的视频和走访记录整理了一遍。所有的材料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锁进了抽屉。
做完这些，他走出办公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也睡不着？”林清雪的声音。
“在想明天去县局的事。”
林清雪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仰头看着月亮。
“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在担心，”张宏盛说，“是在想，我去了县局，会不会有人给胡三通风报信。吴德利今天值班，我明天不在所里，他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
林清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担心吴德利趁你不在的时候搞事？”
“他有那个动机，也有那个能力。”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宏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清雪意外的话。
“让他搞。”
“什么意思？”
“不给他机会，他怎么露出马脚？”张宏盛转身看着林清雪，“我明天去县局，你留在所里。吴德利如果要搞小动作，一定会选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盯着他，不用做什么，就看。看他跟谁联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林清雪点了点头：“明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沉寂。
“张宏盛，”林清雪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吴德利背后真的是王副局长，那你现在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成为他的眼中钉？”
“我知道。”
“你不怕？”
张宏盛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怕。”他说，“但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晚安，张宏盛。”
“晚安。”
她消失在楼梯口。
张宏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柳河镇的夜晚很美，星空璀璨，银河清晰可见。前世他在这里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好看过。这一世，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星星可以这么亮。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