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盛骑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食堂还给他留了饭——一碗米饭，一盘土豆丝，还有一小碗蛋花汤。大师傅把饭菜放在蒸箱里保温着，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张警官，你每次出任务都赶不上饭点，我给你留着呢。”大师傅笑呵呵地说。
“谢谢刘姨。”张宏盛端着餐盘坐到角落的桌子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林清雪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让我查的那个‘小李’，我查到了。”她把手机推到张宏盛面前，“你看看这个人。”
屏幕上是一张身份证照片。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圆脸，小眼睛，看着挺憨厚。名字叫李志远，户籍地是邻省的一个县城。
“这个人半个月前来到柳河镇，租住在镇东头的一间民房里。他以‘健康咨询’的名义，在孙家庄、赵家沟、大柳树这几个村子活动，专门找独居老人推销保健品。”林清雪顿了顿，“我让人查了他的背景，这个人有过两次前科，都是诈骗——一次是在老家卖假药，一次是在外省搞会销。判了一年多，出来不到半年。”
张宏盛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李志远的照片。
“他还有没有同伙？”
“目前查到的是一个人。但他租的那个地方，经常有不同的年轻人出入。我怀疑他背后有一个小团伙，可能不止他一个人。”林清雪收回手机，“你打算怎么办？”
张宏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这个李志远的诈骗团伙要等到明年才会被查处，而且是因为受害者家属闹到了县局才被重视。那时候，李志远已经在柳河镇骗了将近一年，受害老人超过五十人，涉案金额少说也有二三十万。
这一世，他要在这个数字翻倍之前，把人摁住。
“先不打草惊蛇。”张宏盛说，“你继续查他的背景，把他的同伙、上线、资金流向都摸清楚。我去走访一下受害者，收集证据。”
林清雪点头：“好。但这件事不能拖太久，那些老人还在继续被骗。我今天在村里走访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跟我说，她已经花了三千多块钱买那些‘保健品’了，家里堆了一屋子。”
“三天。”张宏盛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证据收齐。”
吃完饭，张宏盛没有休息，直接骑着自行车又出了门。
这一次他去了大柳树村——这是李志远活动的另一个村子。前世他在这里处理过类似的案子，对村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大柳树村离镇上更远一些，骑车要将近一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张宏盛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村口的大树下，擦了擦汗，然后走进了村子。
村里很安静，大多数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张宏盛挨家挨户地敲门，以“治安走访”的名义跟老人们聊天。
聊天的过程中，他不动声色地询问有没有陌生人上门推销过东西。
结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在大柳树村，李志远已经来过至少五次。他以“送健康送温暖”的名义，给老人们送过鸡蛋、面条、洗衣粉之类的小礼品，然后借机推销所谓的“高科技保健品”。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最贵的一种叫“纳米能量保健被”，一条就要两千八百块。
“那条被子我买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拉着张宏盛的手，眼眶泛红，“那个小李说能治我的腰腿疼，说我买了就给我返钱。结果买完了，钱也没返，被子盖了两个月，腰还是疼。我老伴说我被骗了，我还不信……”
张宏盛蹲下来，拍了拍老大爷的肩膀：“大爷，您别难过。这件事我们会处理。您能告诉我，除了您，村里还有谁买了那些东西吗？”
老大爷掰着手指头数了七八个名字。
张宏盛一一记了下来。
走完大柳树村，天已经快黑了。张宏盛骑车往回赶，路上接到了林清雪的电话。
“李志远今天又去了孙家庄。有人看到他在村口摆了个摊，挂了横幅，写着‘健康大讲堂’。围了十几个老人，场面不小。”
张宏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单手扶着车把：“他在现场卖东西了吗？”
“卖了。有老人拿着钱去，但具体卖了什么、卖了多少，我不清楚。我没有靠太近，怕被发现。”
“做得对。不要打草惊蛇，让他继续活动。他活动得越多，留下的证据就越多。”
挂了电话，张宏盛加速往回骑。
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自行车锁好，刚要进大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警官。”
张宏盛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烟。
是吴德利。
“吴哥，还没走？”张宏盛问。
“值夜班呢。”吴德利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你今天跑了一天？听说你去了大柳树村？”
“治安走访。”张宏盛说。
“哦。”吴德利弹了弹烟灰，声音不紧不慢，“大柳树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几个外来的小年轻在那儿搞什么讲座，把老头老太太的钱都骗走了。你要是查这个，我劝你一句——别太认真。”
张宏盛的脚步停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吴德利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笼罩住了。
“那些人后面有人。”吴德利的声音压得很低，“查深了，对你没好处。”
张宏盛转过身，面对着吴德利。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吴哥，你是警察。”张宏盛说，“虽然辅警也是警。有人骗老人的钱，你跟我说‘别太认真’？”
吴德利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层挂在脸上的“老好人”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情不好查，查了也定不了什么罪。那些人精得很，把法律条文研究得比我们还透。你抓了他，他回头就说自己是正常销售，你拿他没办法。”
“所以就不查了？”
吴德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宏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大门。
身后，吴德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看着张宏盛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阴沉。
他在原地站了十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新来的，在查保健品的事了。对，就是那个姓张的。我劝他了，没用。你那边让小李收敛一点，别搞太大动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吴德利“嗯”了几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才慢慢走回了值班室。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林清雪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把吴德利打电话的画面录了下来。
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那个鬼鬼祟祟的姿势、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她把视频保存好，然后给张宏盛发了一条消息：
“吴德利刚才在门口打电话，很可疑。我录了视频。”
几秒钟后，张宏盛回了消息：
“看到了。我在楼上看到了。视频存好，以后用得上。”
林清雪放下手机，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地面。
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张宏盛的。也许是他报到那天在公交车上抓通缉犯的时候，也许是他第一次进村就破了偷牛案的时候，也许是他当着全所人的面拒绝魏宝娟的时候。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质——沉稳、笃定、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哪怕他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实习警员。
哪怕他连正式的警服都还没穿上几天。
林清雪拉上窗帘，坐回床边。
她拿起手机，翻出了父亲今天下午发来的消息：
“清雪，你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人，我让人查了一下。张宏盛，省警校毕业，成绩全优。按理说应该留在市局，但在临分配的前几天，他的去向突然被改到了柳河镇派出所。负责分配的人说，是接到了市局某位领导的电话。”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市局某位领导。
王副局长。
果然，一切都对上了。
林清雪咬了咬嘴唇，给父亲回了一条消息：
“爸，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张宏盛今天在食堂对吴德利说的那句话——“吴哥，你是警察。有人骗老人的钱，你跟我说‘别太认真’？”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的心上。
林清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忽然觉得，这个偏远的小镇，这个不起眼的派出所，也许比她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而张宏盛，也许比她想象的要不简单得多。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