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才被带出所的时候，整个柳河镇都轰动了。
不到一天时间，新来的实习警员连续破了两桩案子——公交车上抓了个A级通缉犯，下村走访又破了偷牛案。这种事别说在柳河镇，就是在县局也是头一遭。
老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赵德才的审讯笔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抬头看看坐在对面的张宏盛，又低头看看笔录，再看看张宏盛，反复了好几次。
“你是说，你进村就发现赵德才不对劲，然后在他家牛棚找到了黑牛毛和剂，就这些？”
“对。”张宏盛面不改色。
老刘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最终哼了一声：“你小子，嘴巴比保险柜还严。”
他没再追问。了三十年警察，老刘见过形形的人，但像张宏盛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经验，不是技巧，而是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不过是在走个过场把答案拿出来。
老刘把笔录合上，靠在椅背上：“赵德才交代了，他一个人偷了三头牛，剩下的三头是他的同伙赵德福偷的。赵德福已经跑了，我让县局协助追逃。你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回头我给你报个嘉奖。”
“谢谢所长。”
老刘摆摆手：“行了，去吃饭吧。下午你休息一下，明天开始正式的治安清查。”
张宏盛站起身，刚要出门，老刘又叫住了他。
“对了，那个林清雪，今天跟你一起去的赵家沟？”
“是。”
“她表现怎么样？”
张宏盛想了想：“反应很快，身手也不错。赵德才想跑的时候，是她先出的手。”
老刘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省厅下来的，确实不一样。不过这种人来咱们这儿，就是走个过场，三五个月就走了。你跟她保持距离，别走太近。”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张宏盛知道老刘是什么意思——林清雪背景不一般，跟她走得太近，容易惹麻烦。但他也听得出来，老刘这话里有关心的成分。
“我知道了。”他说。
出了所长室，张宏盛往食堂走。路过大厅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吴德利。这个老辅警正坐在值班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份盒饭，筷子都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
看到张宏盛经过，吴德利迅速把手机扣在桌上，堆起笑脸：“小张，忙完了？听说你又破了个案子？了不起了不起！”
“运气好。”张宏盛淡淡道。
吴德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谦虚了不是？我跟你说，我在所里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有本事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张宏盛点点头，走了过去。
走过转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德利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从刚才的笑脸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张宏盛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人，要盯紧了。
下午，张宏盛没有休息。
他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柳河镇的街道慢慢骑。前世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地图，但这一世他想用自己的眼睛重新看一看。
柳河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店——杂货铺、五金店、小饭馆、农资店。街道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北边是镇上的集市，逢三逢八赶集，热闹得很。
张宏盛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路口围了一群人。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看了看。
人群中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蹲在地上哭，身边散落着几个塑料袋，里面的菜滚了一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沓钱，正往老太太手里塞。
“大娘，您别哭了，这钱您拿着，算我赔您的。”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你的钱！那是我老头子的救命钱啊！你说你是银行的工作人员，让我把存折和密码给你，你说帮我转存利息高的定期，结果你把我的钱全取走了！三万块啊！那是我老头子看病的钱啊！”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骗子！这是骗子！”
“快报警！”
中年男人的脸色一下变了，他转身想跑，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挡住了去路。
“都让开！不关你们的事！”中年男人急了，伸手去推挡路的人。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大得像铁钳，中年男人的肩膀被捏得生疼，整个人一下子矮了半截。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中年男人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年轻警察的个子很高，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那张脸很英俊，但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你是谁？”中年男人结结巴巴地问。
“警察。”张宏盛亮了亮证件，“你涉嫌诈骗，跟我走一趟。”
中年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开始剧烈挣扎，但张宏盛的手像焊死在他肩膀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们放开我！我没骗人！我是帮她转存！这是银行业务！”
张宏盛没有跟他废话，单手把他按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另一只手掏出手铐，利落地铐住了他的双手。
整个过程净利落，前后不到十秒钟。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样的！警察同志！”
“现在的骗子太缺德了，连老人的救命钱都骗！”
张宏盛把中年男人交给随后赶到的周海东，然后蹲下来，看着还在哭泣的老太太。
“大娘，您别哭了。钱的事，我来帮您想办法。”
老太太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同志，我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能。”张宏盛说，“只要钱还在，就一定能要回来。”
他转头对周海东说：“把他身上的钱清点一下，记录在案。”
周海东翻了翻中年男人的口袋，从那沓还没焐热的钱里数出了整整三万块，一分不少。
老太太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拉着张宏盛的手，老泪纵横：“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啊……我老伴在县医院住院，等着这笔钱交手术费呢……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宏盛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大娘，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管对方说什么，存折和密码都不能给。银行的人不会上门帮你办业务的。”
老太太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柳河镇派出所来了个厉害的年轻警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镇子。
张宏盛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周海东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张哥，你也太牛了。我们正好路过，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人是骗子？我看他穿得人模人样的，说话也挺像那么回事，要不是老太太哭出来，我都看不出有问题。”
“因为他头顶有红光。”张宏盛在心里说。
当然，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在骑车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头顶飘着一团刺眼的红色。系统显示他有诈骗前科，且正在实施诈骗行为。就这么简单。
“直觉。”张宏盛说。
周海东已经对这个答案免疫了，叹了口气：“你的直觉也太准了。”
两人回到派出所的时候，林清雪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他们回来，她的目光在张宏盛身上停了一下。
“听说你在街上抓了个骗子？”
“嗯。”
“路过的？”
“嗯。”
林清雪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今天的战绩，够某些人一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方向。
张宏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吴德利从大厅里探出头来，朝他们这边张望。看到两人都在看他，吴德利立刻缩了回去。
张宏盛和林清雪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柳河镇派出所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张宏盛坐在宿舍的床上，翻看着手机。他拉黑了魏宝娟的号码之后，她又换了好几个号码发来消息，无非是那些“你怎么能这样”“我那么爱你”之类的话。他一条都没回，每条都直接拉黑。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多发的：
“张宏盛，你别后悔。”
他没有后悔。
前世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魏宝娟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和感情。这一世，他连一秒钟都不想再给她。
他把手机关掉，躺了下来。
隔壁房间传来周海东的鼾声，隔壁的隔壁静悄悄的。林清雪应该也睡了。
张宏盛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梳理这两天的信息。
吴德利，头顶红光，行为鬼祟，有明显的通风报信嫌疑。这个人需要重点观察，但不能打草惊蛇。
胡三，柳河镇的地头蛇，上一世是王副局长保护伞下的重要棋子。这一世，他要找个机会会会这个人。
还有王副局长父子——那才是他最终要对付的敌人。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夜色深沉，蛙鸣阵阵。
柳河镇的夜晚和前世一模一样，但睡在床上的这个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