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一天，张宏盛起得很早。
六点整，闹钟还没响，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微亮，县局招待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穿好运动服，下楼跑步。
招待所后面有一条小路，绕着县局大院的外墙延伸出去，大约一公里长。张宏盛沿着这条路跑了五圈，出了一身薄汗，回到房间的时候，马力还在呼呼大睡。
七点半，两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餐。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埋头吃饭。
张宏盛端着餐盘刚坐下，苏晚亭就端着豆浆油条过来了。
“早啊！”她在张宏盛对面坐下，笑盈盈的，“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
“今天上午第一堂课是犯罪心理学，讲课的是省厅来的专家，听说特别厉害。”苏晚亭咬了一口油条，眼睛亮晶晶的，“我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你呢？”
张宏盛点了点头：“犯罪心理学确实有用。”
马力端着两个肉包子凑过来，嘴里还嚼着一个，含混不清地说：“听说下午是射击课，去靶场实弹射击。我在城关所一年才摸一次枪，手都生了。”
苏晚亭白了他一眼：“你每次考核都是及格线，手生不手生有什么区别？”
“嘿，你这话说的，我好歹及格了好吧！”
张宏盛听着两人的拌嘴，嘴角微微上扬。这种轻松的氛围，在柳河镇很少见。前世他在派出所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培训班。不是因为他不优秀，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优秀。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八点半，培训班在大会议室正式开课。
三十名学员整齐地坐在课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有的在低头翻看教材，有的在交头接耳。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横幅——“全县公安机关青年民警素质提升培训班”。
班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孙，是县局政治处的副主任，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站在讲台上，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学员，今天是培训班的第一天。我先强调一下纪律——上课不许迟到早退，不许玩手机，不许交头接耳。每天的课程结束后，要写学习心得，第二天早上交给我。”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表现好的，结业的时候有表彰；表现不好的，我会如实反馈给你们的单位。”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孙副主任又敲了敲黑板：“安静！下面介绍第一堂课的讲师——省厅刑侦总队的周明远教授。周教授是国内知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中，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上了讲台。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没有拿讲稿，只是端着一杯茶，站在讲台后面，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的学员。
“犯罪心理学，不是教你读懂罪犯的心。”周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而是教你读懂犯罪行为的规律。行为是有痕迹的，心理是有轨迹的。每一个罪犯，不管他多狡猾，都会在他的行为中留下可追溯的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痕迹，还原犯罪的真相。”
张宏盛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周明远讲了很多案例，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有的案例张宏盛前世就知道，有的是第一次听到。但不管是否听过，从周明远的讲解中，他总能学到新的东西。
讲到一个连环诈骗案的时候，周明远突然停了下来。
“这个案子，我讲到了诈骗犯的行为特征。哪位同学能总结一下？”
台下沉默了几秒。
张宏盛抬起头，和周明远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位同学，你来说。”周明远指了指张宏盛。
张宏盛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这个诈骗犯的行为特征有四点。第一，他选择的目标都是独居老人，因为老人防范意识弱，且子女不在身边，不容易被发现。第二，他每次作案都会先送小礼品，建立信任关系，这是典型的‘登门槛效应’。第三，他使用的产品都是包装精美但无实际效果的假货，成本低、利润高。第四，他在每个地方的停留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得手后迅速转移，避免被当地警方盯上。”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得很好。你接触过类似的案子？”
“在所里办过一个保健品诈骗案，跟这个案子的手法很像。”张宏盛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全班说：“这位同学说的四点，非常准确地概括了这个系列诈骗案的行为特征。尤其是‘登门槛效应’——先给点小恩小惠，让对方产生亏欠感，然后再提出真正的要求。这是诈骗犯最常用的心理控手法。”
他顿了顿，看着张宏盛：“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张宏盛，柳河镇派出所。”
“好，张宏盛同学，课后来找我一下，我对你办的那个案子很感兴趣。”
张宏盛点了点头，坐下来。
旁边，马力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哥，你也太牛了！周教授都被你震住了！”
张宏盛用笔敲了一下马力的脑袋：“听课。”
上午的课结束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张宏盛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讲台找周明远。
周明远正在收拾讲义，看到他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周明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案子上的问题，可以找我交流。”
张宏盛接过名片，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
“张宏盛，”周明远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刚才在课上的总结很到位，不是光看书就能说出来的。你是哪个警校毕业的？”
“省警校。”
“省警校……”周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省警校的课程设置我知道，犯罪心理学只有基础课，不会讲这么深。你的知识是从哪来的？”
张宏盛早就想好了答案：“在所里办了几个诈骗案之后，自己找了相关的书和论文来看，边边学。”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欣赏。
“边边学，是最好的学习方式。你对犯罪心理有天然的敏感度，这是很难得的。”他拍了拍张宏盛的肩膀，“好好，有机会的话，可以考省厅的遴选。你这样的年轻人，窝在乡镇派出所太可惜了。”
张宏盛谢过周明远，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王浩。
王浩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看到张宏盛过来，他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
“张宏盛，课上得不错啊，周教授都对你另眼相看了。”
“运气好，正好办过类似的案子。”张宏盛说。
“运气。”王浩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笑容更深了，“你运气确实好。报到第一天就抓了通缉犯，这运气，一般人真没有。”
张宏盛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个人是在暗示，他的成绩不是靠实力，而是靠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张宏盛平静地说。
王浩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得对。”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直了身子，“对了，你那个前女友，魏宝娟，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张宏盛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是吗？她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把她拉黑了，她很伤心。”王浩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觉得吧，你们毕竟好过一场，没必要搞成这样。”
张宏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浩，我跟她的事，不需要你来心。你跟她的关系，我也不会过问。我们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王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张宏盛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张宏盛，柳河镇是个好地方，适合你。好好待着，别想太多。”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宏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这个人，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这副嘴脸——高高在上，阴阳怪气，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刺人的话。
但张宏盛不急。
他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拿捏的张宏盛了。
下午是射击课。
县局的靶场在大院后面，是一个半封闭的室内靶场，有十个靶位，可以同时进行和射击。
学员们换上作训服，在靶场前列队。教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姓赵，是县局的警务实战教官，据说以前在武警部队待过，枪法极准。
“今天的射击课，主要是检验一下大家基基本功。”赵教官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每人十发，精度射击，十米靶。我先示范一下。”
他拔出，上膛，瞄准，射击。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枪声在靶场里炸响，回声嗡嗡的。
报靶员举起报靶牌——九十八环，十发，两发十环，八发九环。
学员们发出一阵赞叹声。
赵教官收起枪，转过身：“别鼓掌了，轮到你们了。按学号顺序来。”
张宏盛的学号是十八号，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学员一个个上场。
大部分人的成绩在七十到八十五环之间，有几个特别差的，只打出了六十多环，都快飞到靶子外面去了。马力的成绩是七十八环，苏晚亭是八十一环，都算中等偏上。
轮到张宏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走上前，从枪套里取出，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这是警校教的基本功，不管枪是谁给你的，都要自己检查一遍。
赵教官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张宏盛双手持枪，身体微微前倾，瞄准，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十环。
砰。
第二发，十环。
砰。砰。砰。
连续五发，全部十环。
靶场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宏盛身上。
赵教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而是惊讶。
张宏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射击。
第八发，十环。
第九发，十环。
第十发，他停顿了一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扣动扳机。
砰。
报靶员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报靶牌——十发，一百环，满环。
靶场里炸开了锅。
“满环！打了满环！”
“，这也太牛了吧！”
“柳河镇那个张宏盛？就是报到第一天抓通缉犯的那个？”
“对，就是他！这也太神了！”
赵教官走到张宏盛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枪，看了看枪膛，又看了看靶纸，然后抬头看着张宏盛。
“你以前练过射击？”
“警校的时候练过。”张宏盛说。
赵教官摇了摇头：“警校那点训练量，打不出这个水平。你是不是有别的训练经历？”
张宏盛想了想，说：“从小喜欢枪，自己练过。”
这话也不算撒谎——前世他在派出所当了十几年警察，枪法就是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只不过这一世，他把这些技能提前拿了出来。
赵教官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好好保持。”
张宏盛回到队伍里，马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张哥！满环！你打了满环！你是人是鬼啊！”
苏晚亭虽然没有马力那么夸张，但看着张宏盛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彩。
队伍的末尾，王浩靠在墙上，双手抱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不甘，还有一种压抑的愤怒。
他本以为把张宏盛发配到柳河镇，这个人就会像一颗石子一样沉入水底，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现在看来，这颗石子不但没有沉下去，反而在水面上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王浩转身离开了靶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比一下重。
培训第一天结束时，张宏盛的名字已经在所有学员中间传开了。
犯罪心理学课上的精彩发言，射击课上的满环成绩——短短一天，他就从一个“来自偏远派出所的陌生面孔”变成了培训班的焦点人物。
晚上，张宏盛回到宿舍，马力还在兴奋地跟朋友打电话，吹嘘自己的室友有多厉害。张宏盛没有打扰他，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给林清雪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培训第一天，一切顺利。所里情况如何？”
林清雪很快回复：“吴德利今天值夜班，我观察了一下，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到走廊尽头打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录了其中一段，但听不太清内容。”
张宏盛想了想，回复道：“不用着急，继续观察。李志远那边呢？”
“今天销售额又增加了，我估算了一下，应该快到九万了。”
快九万了。
张宏盛看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快了。再让李志远蹦跶几天，等涉案金额超过十万，就是收网的时候。
他正要收起手机，林清雪又发来一条消息。
“周海东今天跟我说，他发现吴德利在翻你的办公桌。”
张宏盛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周海东从门口经过，看到吴德利站在你办公桌前面，抽屉半开着。周海东喊了一声‘吴哥’，吴德利说在帮你找一份文件，然后就离开了。”
张宏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吴德利在翻他的办公桌。
这说明什么？说明胡三那边已经开始紧张了，说明他们注意到了张宏盛在查什么，想提前找到线索，或者想看看张宏盛掌握了多少东西。
张宏盛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们紧张了。
紧张就对了。
他回复林清雪：“让周海东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我办公桌里没有什么重要东西，真正的材料我都带在身边了。”
发完这条消息，张宏盛收起手机，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县城的夜空比柳河镇亮一些，灯光把天幕染成了暗红色，星星不太看得清。
但张宏盛的心里很清楚——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在光明之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