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不大。
张宏盛对这一点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上一世,他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从派出所到镇上唯一那家小饭馆要走多少步——一百三十七步,不多不少。
这一世再踏上这条街,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报到第一天的热闹在傍晚时分渐渐平息。县局的人走了,围观的老百姓散了,连那辆公交车都开走了。派出所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的、甚至有点冷清的乡镇小院。
张宏盛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夕阳把对面杂货店的招牌染成橘红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活着。
而且,这一世,他要好好地、硬气地活着。
“张哥!吃饭了!”
周海东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张宏盛转身往回走,经过大厅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叫吴德利的辅警。他正坐在值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看似在认真阅读,但张宏盛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头顶那团淡红色的光,在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宏盛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走进了食堂。
食堂不大,四张桌子,十几个座位。大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据说在柳河镇做了二十年饭,手艺算不上好,但胜在实在。
张宏盛端着一碗米饭坐下来,周海东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开始碎碎念。
“张哥,你知道不?那个林清雪,省厅下来的,听说她爸是省厅的领导!这种人来咱们这种地方,不就是镀个金就走嘛。但人家那气场,啧啧……”
张宏盛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他当然注意到了林清雪的不同寻常。不为别的,就为她头顶那团【不可评估】的金色光芒。他激活系统以来,见过绿的红的,唯独没见过金的。
这说明什么?要么是系统对这个人的判定超出了目前的能力范围,要么是这个人本身就不在常规的“好”与“坏”的二元框架里。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不是普通人。
“林清雪住哪?”张宏盛问。
“就住咱们隔壁那排,单间。”周海东挤眉弄眼,“人家是省厅来的,待遇肯定不一样。张哥,你说她长得真好看,刚才她经过的时候,我看所里那几个光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张宏盛看了一眼食堂角落。林清雪正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背脊挺得笔直,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似乎感觉到了张宏盛的目光,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张宏盛没有躲,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清雪顿了一下,也礼貌性地颔首回应,然后继续低头吃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高冷。
张宏盛脑海里冒出这两个字。
“张哥,你别看她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她可是专门问了我关于你的事。”周海东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问我什么?”
“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在警校的时候成绩怎么样。”周海东掰着手指头数,“我看她八成是对你有意思!”
张宏盛哑然失笑。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活了几十年,不至于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林清雪问这些问题,多半是出于一个警察的职业本能——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能一眼认出通缉犯的同事产生了好奇。
好奇心,不代表有意思。
但话说回来……
张宏盛想起她头顶那团金色的光芒,心里又多了几分警惕。
这顿饭吃到最后,老刘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说个事。”老刘扫了一圈,“明天开始,咱们所里要搞一次辖区治安清查。最近周边几个乡镇接连发生了偷牛案,县局很重视。柳河镇虽然还没发案,但不能掉以轻心。”
偷牛案。
张宏盛心中一动。上一世,柳河镇的偷牛案是在三个月后才发生的,而且连续丢了十几头牛,闹得人心惶惶。最后案子也没破彻底,只抓了两个小喽啰,主犯一直逍遥法外。
这一世,时间线似乎提前了。
“张宏盛,”老刘突然点名,“你刚来,先跟着周海东熟悉辖区。清查的事,后天开始,你也要参与。”
“是。”张宏盛脆利落地应下。
散会后,张宏盛回到宿舍。周海东去洗澡了,他一个人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一世的信息。
上一世,他在柳河镇待了十几年,对这个地方的一切都烂熟于心。他知道哪条巷子通向哪条街,知道哪个村民老实巴交哪个村民是个滚刀肉,更知道——
柳河镇的治安问题,远不止偷牛那么简单。
镇上有个人叫胡三,全名胡德彪,开了一家“胡氏兄弟建材店”,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开赌场、放,是柳河镇一霸。上一世,张宏盛一直想动他,但每次刚要调查,就会接到“上面”的电话,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后来他才知道,胡三的保护伞不止在县局,甚至捅到了市局王副局长那条线。
这一世……
张宏盛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世,胡三也好,保护伞也罢,一个都跑不了。
他正准备躺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宏盛,你拉黑我了?你怎么能这样?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舍得跟我分手?”
张宏盛盯着这行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魏宝娟。
换了号码又来纠缠。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说分手的是她,跪在地上求复合的也是她。但这一世,他的态度只有一个——
他连删都懒得删了,直接把号码拉黑,关机,躺下睡觉。
隔壁房间,周海东正哼着歌洗澡。
隔壁的隔壁,林清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张宏盛”三个字。她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档案很普通。成绩优秀,背景净,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警校毕业生,怎么可能一眼认出化了妆、改变了体态特征的A级通缉犯?
林清雪把档案合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个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身影。一米八六,肩宽腰窄,警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还有那双眼睛——
沉静、锐利,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一双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睛。
“张宏盛……”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再说吧。
夜深了。
柳河镇派出所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值班的是老辅警吴德利,他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表情阴沉不定。
他正在微信上和一个人聊天。
吴德利:“新来的那个实习警员,报到第一天就把王彪给抓了。赵铁军亲自来了一趟,说是要给他报三等功。”
对方很快回复:“知道了。这个人你盯紧点,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告诉我。还有,最近风声紧,让胡三收敛点,别搞出大动静。”
吴德利:“明白。”
对面:“你拿的那些钱,嘴巴严一点。”
吴德利咽了口唾沫:“您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
对面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嗯”,然后头像暗了下去。
吴德利放下手机,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张宏盛宿舍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抹阴鸷。
一个小毛孩子,但愿别多管闲事。
否则……
他攥紧了拳头。
而此刻,张宏盛已经沉沉睡去。睡梦中,他回到了前世那个冰冷的值班室,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剧痛让他无法呼吸。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耳边的蛙鸣声此起彼伏。
张宏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噩梦。
但好在,只是噩梦。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窗外,柳河镇的夜空繁星满天,和前世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世,他有机会改写一切。
张宏盛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