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盛和林清雪同时注意到了那双眼睛,但两人谁都没有抬头去看。
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晚风继续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张宏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前世不抽烟,这一世也没打算抽,但为了在某些场合不显得太突兀,他随身带着一包。此刻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了口袋。
“明天晚上,我想去东郊转转。”他说。
林清雪侧头看他:“你怀疑那个废旧厂房有问题?”
“怀疑归怀疑,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我跟你一起。”
张宏盛看了她一眼。月光下,林清雪的脸显得格外清冷,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可能有危险。”他说。
“我是警察。”林清雪说,“警察还怕危险?”
张宏盛没有反驳。他知道反驳也没用,这个女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明天晚上八点,派出所门口。穿便装,不要开警车。”
林清雪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宿舍。
张宏盛站在院子里,又待了几分钟。他没有再回头看二楼那扇窗户——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那里,没有必要打草惊蛇。
回到宿舍,周海东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了。
“张哥,你跟林姐在院子里站那么久,聊什么呢?”周海东笑嘻嘻地问,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
“案子。”张宏盛脱掉外套,挂在床头。
“就聊案子?没聊点别的?”
“你觉得应该聊什么?”
周海东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有再问。
张宏盛洗漱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他在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行动计划。
东郊那个废旧厂房,上一世他去过无数次。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瓦厂,占地有十几亩,主体建筑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和一排平房,四周是空旷的荒地。赌场设在那栋两层小楼里,一楼是赌桌,二楼是胡三的办公室和休息室。
厂房周围装了监控摄像头,大门口常年有人放哨。陌生车辆一靠近,里面的人就能提前得到消息,从后面的小路撤离。
上一世,县局不是没想过端这个赌场,但每次行动都扑了空。张宏盛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每次行动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的人,就在派出所里。
吴德利。
这一世,他要先把这只老鼠揪出来,才能动胡三的赌场。否则,不管他怎么查,最后都会功亏一篑。
但怎么揪?
直接抓现行是最直接的办法。但吴德利这个人很谨慎,每次通风报信都很隐蔽,上一世直到他死,这个人还好好地待在派出所里。
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有系统,能实时看到吴德利有没有在传递信息,甚至能看到信息的接收方是谁。
问题在于,系统给出的信息是概括性的,比如“向胡德彪通风报信”,而不是具体的“在某时某分向某号码发送了某条短信”。这些信息作为办案方向是够了,但作为呈堂证供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
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这些才是能钉死吴德利的东西。
而要拿到这些,他需要借助正规的侦查手段。林清雪的背景或许能帮上忙,但他现在还不想完全依赖她。
“慢慢来。”张宏盛在心里对自己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一世,他要的是稳扎稳打,一击致命。
第二天白天,一切照常。
张宏盛上午在所里整理资料,下午跟着周海东去镇上做了一次治安宣传——发传单、贴标语、跟老年人讲解防诈骗知识。这些事情看似琐碎,但都是派出所工作的一部分。
他在街上又遇到了胡三。
这一次,胡三正站在建材店门口抽烟,旁边站着两个小弟。看到张宏盛穿着警服经过,胡三弹掉烟头,主动打了招呼。
“哟,新来的警察同志?”胡三笑呵呵地走过来,伸出右手,“我姓胡,胡德彪,镇上做点小生意。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关照。”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甚至有点憨厚。如果不是张宏盛知道他的底细,光看这张脸,很难把他跟“黑恶势力头目”联系在一起。
张宏盛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张宏盛,新来的实习警员。”他说,“胡老板生意兴隆。”
“哪里哪里,小本经营。”胡三哈哈笑着,拍了拍张宏盛的肩膀,“张警官年轻有为啊,报到第一天就抓了个通缉犯,了不起了不起!改天我请张警官吃饭,赏个脸?”
“所里有规定,不能接受吃请。”张宏盛淡淡地说,“胡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
胡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那行,那就不勉强张警官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说完,带着两个小弟回了店里。
张宏盛继续往前走,周海东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哥,那个人就是胡三,镇上的一霸。你以后离他远点,这人不好惹。”
“我知道。”张宏盛说。
周海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宏盛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张宏盛回到派出所,发现林清雪已经在等他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练、利落,像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不是说八点吗?现在才六点。”张宏盛看了看手表。
“提前准备。”林清雪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食堂还有饭,先吃了再走。”
两人简单吃了晚饭,又在办公室里对了一下今晚的计划。张宏盛把东郊废旧厂房的地形大致画了出来,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大门口、小路、附近的制高点。
“我们不进去,只是在外面观察一下,摸清楚他们的活动规律。”张宏盛说,“人太多了容易暴露,两个人正好。你负责观察外围,我负责记录。”
林清雪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眼睛里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你来过这个地方?”她问,“画得这么详细。”
“白天路过的时候看过。”张宏盛说。这当然是假话,但他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前世我在这里蹲点了无数次”吧。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八点整,两人准时从派出所出发。
张宏盛开了一辆私家车——确切地说,是他从二手车市场买的一辆旧捷达,花了不到一万块钱,这是他前世攒下的一点积蓄。这辆车外表破旧,但发动机还行,开起来不引人注目。
林清雪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望远镜。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镇上的主路拐上了一条土路。路况越来越差,坑坑洼洼的,旧捷达在颠簸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前面那个路口减速。”张宏盛说。
他关掉了车灯,靠着一双眼睛和记忆,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你连路都记得这么清楚?”林清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白天来踩过点。”张宏盛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林清雪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她不信。
车停在距离废旧厂房大约三百米的一个土坡后面。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厂房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但听不到什么声音。
张宏盛和林清雪下了车,猫着腰摸到土坡的最高处,趴了下来。
林清雪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厂房的方向。
“能看到什么?”张宏盛问。
“大门口停着四辆车,两辆面包车,两辆轿车。车牌号……太远了,看不太清。”林清雪压低声音,“厂房里面有人走动,至少有五六个人。一楼大厅的灯很亮,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具体在什么。”
张宏盛没有望远镜,但他在黑暗中看得比林清雪清楚得多——不是因为他视力好,而是因为在他的视野中,那栋厂房里亮着好几团红色的光。
深浅不一,但都是红色。
少说有七八个人。
其中有一团暗红色的光特别亮,张宏盛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胡三。
“记一下车牌号。”张宏盛说,“回头查一下这些车都是谁的。”
林清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微弱的月光,飞快地记录着。
两人在土坡上趴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有两辆车开进了厂房,一辆开出来。进出的人都是男性,形色匆匆,看起来不像是在做正经生意。
九点半左右,厂房的灯突然灭了大半,只剩下二楼还亮着一盏。
“他们散了。”张宏盛说。
“你怎么知道?”林清雪放下望远镜。
“车开走了。”
果然,几分钟后,大门口那几辆车陆续发动,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最后离开的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灯照亮了厂房前的空地,张宏盛看清了车牌号。
那是胡三的车。
等所有车都开走,厂房彻底陷入黑暗之后,张宏盛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两人回到车上,张宏盛发动了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
“你怎么看?”他问林清雪。
林清雪合上笔记本,沉吟了一下:“那个地方肯定有问题。大晚上的,荒郊野外,七八个人聚在一起,不是赌博就是吸毒,要么就是更严重的事情。”
“还有呢?”
“还有……”林清雪顿了顿,“我觉得那个厂房不是第一次被注意到。你之前说,你白天来踩过点,但我看你对那边地形的熟悉程度,不像是只来了一次。”
黑暗中,张宏盛感觉到林清雪的目光正盯着他的侧脸。
“我对方向感比较敏感。”他说,“去过一次就能记住。”
林清雪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但那个语气分明在说“你继续编”。
张宏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挂挡开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几声虫鸣从田野里传来,衬得车里更加安静。
快到派出所的时候,林清雪突然开口了。
“张宏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的这个赌场背后有人,那个人可能在县局,甚至更高?”
张宏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胡三背后的保护伞是谁。
“不管背后是谁,”他说,“该查的还是要查。”
林清雪转头看着他,车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说得对。”她说,“该查的还是要查。”
车子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两人下车的时候,张宏盛注意到,派出所二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老刘的办公室。
老刘今天不值班,这么晚了还在办公室,不太寻常。
张宏盛没有多说什么,跟林清雪道了晚安,各自回了宿舍。
洗漱完躺在床上,张宏盛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晚的侦查没有白费,至少确认了那个厂房的异常活动。但接下来怎么办?直接上报县局要求查处?不行,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吴德利是内鬼,老刘身边可能还有其他人。
他需要一个既能端掉赌场、又能揪出内鬼的计划。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张宏盛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张宏盛,我知道你查胡三的事了。劝你一句,别多管闲事。你还年轻,别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张宏盛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
来得正好。
他正愁不知道从哪下手,现在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柳河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面上已经泛起了涟漪。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