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派出所的大院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一辆公交车横在门口,车上的乘客还没散,一个个探着脑袋往派出所里张望。几个路过的镇民也停下了脚步,围在门口议论纷纷。
“听说抓了个人犯?”
“可不是嘛,还是A级通缉犯!就刚才,一个新来的实习警察在公交车上给摁住的。”
“实习的?这么厉害?”
张宏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跟着老刘走进派出所,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所长室。
“坐。”老刘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上下打量着张宏盛。
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稀罕物件。
张宏盛也不怵,坦然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一米八六的身高,即便坐着也比一般人高出半头,加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身笔挺的警服,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
老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了点头。
“张宏盛,警校应届毕业生,成绩全优,被分配到我们柳河镇派出所。”他念着桌上的档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这成绩,按理说应该留市局才对。怎么跑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来了。
张宏盛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上一世,他天真地以为是“组织安排”,后来才知道,这是王浩的父亲——市公安局王副局长——一句话的事。把他发配到最偏远的派出所,眼不见为净。
“组织安排,我就服从。”张宏盛面不改色地说。
老刘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嘴笑了:“行,沉得住气,我喜欢。”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张宏盛面前。
“这是县局刚发来的通缉令,王彪的。你猜怎么着?这通缉令在我们墙上贴了两年,我今天才注意到他长什么样。”
张宏盛接过信封,里面是王彪的通缉令和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一脸横肉,眼神凶狠,和公交车上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两年了,全省的警力撒出去都没抓住,你一个来报到的实习警员,在公交车上就给人摁了。”老刘摇着头,“你让我这个了三十年的老警察脸往哪搁?”
“运气好。”张宏盛说。
老刘嗤了一声:“运气?你小子跟我扯这个?”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语气认真起来:“县局领导已经在路上了,要来给你立功授奖。二十万的悬赏金,也是你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老刘的眼神锐利起来。
“柳河镇不比城里,这里案子不多,但破起来不容易。镇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地头蛇比正经蛇还难缠。你要是把这里当跳板,两天就走人,我刘建国不会拦你。但你要是真想出一番名堂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宏盛。
“你就得有真本事,而不是靠运气。”
张宏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激动地表态,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所长,我会用案子说话。”
老刘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发颤。
“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小周!来,带新同事去宿舍安顿一下!然后到会议室,县局的人马上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民警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很和善。
“张哥!我姓周,周海东,比你早来一年,以后咱俩一个宿舍!”他自来熟地接过张宏盛的包,热情得像见了亲兄弟。
张宏盛跟着他往楼下走,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着辅警制服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人时目光总是飘忽不定。看到张宏盛,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凑过来。
“哎哟,这就是咱们的新同事吧?久仰久仰,我姓吴,吴德利,所里的老辅警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张宏盛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热情,而是因为——
在他头顶,飘着一团淡红色的光。
虽然比不上王彪那种浓得发黑的程度,但那抹红色,实实在在地存在。
张宏盛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吴哥,以后多关照。”
然后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大厅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德利正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飞快地打着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弓着背、缩着脖子的姿态,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鬼祟。
张宏盛收回目光,心中已经默默地把这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
辅警吴德利。
头顶有红光。
虽然系统还没解锁查看具体罪行的功能,但这个颜色,至少说明这个人不净。
他跟着周海东来到后院的一排平房,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挺净。
“条件简陋,张哥别嫌弃。”周海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张宏盛把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挺好。”
他确实不嫌弃。比起上一世在这个地方度过的十几年,这点简陋算得了什么?
“对了,张哥,”周海东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你知不知道你抓的那个王彪,悬赏金二十万?二十万啊!咱们这一年才几个钱?你第一天就挣了二十万!”
张宏盛忍不住笑了一下。
二十万?上一世,他因为王副局长的打压,了大半辈子都没攒下二十万。
“张哥,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啊?怎么能一眼认出通缉犯的?”周海东眼巴巴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崇拜。
张宏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多看书,多观察,慢慢就会了。”
系统的事,这辈子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两人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张宏盛!县局领导到了,赶紧来会议室!”
张宏盛理了理警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在一楼,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县局的副局长赵铁军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民警。老刘坐在赵铁军旁边,看到张宏盛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张宏盛推门而入,立正敬礼。
“报告!实习警员张宏盛,前来报到!”
赵铁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张宏盛,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在老刘和他之间来回扫了几下。
“刘所长,你们柳河镇什么时候捡到这么个宝贝了?”赵铁军笑着问。
老刘嘿嘿一笑:“今天刚捡到的,还热乎着呢。”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赵铁军招招手,让张宏盛坐下,语气认真起来:“王彪的事,我们已经核实过了。公安部A级通缉犯,悬赏二十万。省厅已经接到通报了,很重视这件事。小张,你是警校刚毕业?”
“是的,赵局。”
“哪个学校?”
“省警校。”
赵铁军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以你的成绩和表现,留在市局绰绰有余。怎么会分到柳河镇来?”
又来了。
张宏盛面色如常:“服从组织安排。”
赵铁军和老刘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但张宏盛注意到,赵铁军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这个老刑警,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好,不说这个。”赵铁军摆摆手,“王彪的移交手续今天就要办,悬赏金会走正常流程。另外,你这次立了功,县局会给你申报个人三等功。”
三等功。
报到第一天,三等功。
周海东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张宏盛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再次敬礼:“谢谢赵局。”
那种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气度,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点头。
赵铁军更是多看了他两眼,心里对这个年轻人高看了几分。
会议结束后,赵铁军带着人押送王彪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张宏盛的肩膀,低声道:“小张,柳河镇水不浅,但机会也不浅。好好,有什么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递给张宏盛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张宏盛接过名片,心中微动。
上一世,他用了十几年才让县局领导注意到自己。这一世,第一天就拿到了副局长赵铁军的私人电话。
这就是开挂的感觉吗?
他目送赵铁军的车离开,正要转身回所里,余光突然瞥见派出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短发,利落,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警校出来的。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却不柔弱,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净净的。
她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张宏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虽然确实很出众。
而是因为她头顶的那团光。
不是红色。
也不是绿色。
是一团温暖的、淡金色的光。
系统没有给出具体的文字说明,只是在他的视网膜上浮现出四个字:
【不可评估。】
张宏盛愣了一下。
这是他激活系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红的是罪犯,绿的是好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这个女人的头顶,却是一片无法定义的金色。
什么意思?
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她迈步朝他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林清雪。”她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省厅下派,到柳河镇派出所锻炼三个月。以后,我们是同事了。”
张宏盛握住了她的手。
触感微凉,力道却意外地大。
“张宏盛。”他说。
林清雪的眼睛弯了一下:“我知道。报到第一天就抓了A级通缉犯的新警员,现在全所都在传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认出王彪的?”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她站在那里,净、明亮,像一把刚出鞘的新刀,锋芒初露却并不刺眼。
张宏盛看着她头顶那团无法定义的淡金色光芒,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上一世,他没见过这个女人。
省厅下派的锻炼民警,在柳河镇待三个月——但他上一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林清雪。
是因为他的重生,改变了什么吗?
还是说,上一世因为他的平庸和颓废,有些人、有些事,本没有机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张宏盛暂时想不通。
但他有一个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松开手,淡淡道,“就是运气好。”
林清雪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运气好?”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相信,“那你这运气,可真是好得有点过分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派出所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短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张宏盛,”她说,“我记住你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宏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派出所大门,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头顶的蓝天。
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这一世的开局,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鸡——被他拉黑删除的魏宝娟,从今天起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
张宏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派出所。
身后,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注视着这个重来一次的人,走进了他全新的人生。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