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张宏盛把那辆旧捷达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一个行李箱,一袋换洗衣服,几本法律书,还有赵铁军给的那个信封——被他夹在其中一本书里,藏得严严实实。
周海东站在旁边,一脸不舍,像个被抛弃的小狗。
“张哥,你真的要走了?”
“一个月就回来了。”张宏盛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清雪站在派出所大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映得有些发白。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张宏盛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所里的事,拜托你了。”
“放心。”林清雪抬起头看着他,“吴德利那边我会盯着,李志远的案子也在跟进。你安心在县局学习,这边不用心。”
张宏盛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转身走向车子。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清雪还站在大门口。她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中。
从柳河镇到县局,四十分钟的车程。张宏盛把车窗摇下来,让早秋的风灌进车厢。路两旁的田野已经开始泛黄,收割机在远处的稻田里作业,扬起一片金色的尘雾。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地交通频道。播音员正在播报早间新闻——某地破获一起贩毒案,缴获毒品多少公斤;某地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造成几人伤亡。都是些平常的新闻,和他前世听到的没什么两样。
但这一世,他知道这些平常的新闻背后,可能都藏着不平常的故事。
八点二十,张宏盛的车停在了县公安局的院子里。
今天的县局比上次开会时更加热闹。院子里停满了车,有警车,也有私家车。三五成群的年轻民警从各个方向往大楼里走,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装,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期待中夹杂着紧张。
青年民警培训班,全县各派出所推荐上来的优秀年轻人,三十个人,为期一个月。
张宏盛锁好车,拎着包走进大楼。大厅里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青年民警培训班报到处——五楼会议室”。
他坐电梯上了五楼。会议室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两个工作人员坐在后面,正在登记报到信息。
“哪个所的?”一个圆脸的女警问。
“柳河镇派出所,张宏盛。”
女警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你的培训材料。宿舍在县局招待所,两人一间,房间号写在文件袋上。今天上午是开班仪式,十点开始,在大会议室。你先去放东西,别迟到了。”
张宏盛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上面的房间号——302。
招待所在县局大院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张宏盛找到302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看起来很憨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整个人透着一股朴实的味道。
“你好!”他站起身,伸出手,“我叫马力,城关派出所的。你是我的室友吧?”
张宏盛握了握他的手:“张宏盛,柳河镇派出所。”
马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就是张宏盛?报到第一天抓了通缉犯的那个?”
“是我。”
“哎呀妈呀!”马力一把抓住张宏盛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久仰久仰!城关所的人都传遍了,说柳河镇出了个神人,报到第一天就把一个A级通缉犯给摁了!我一直想见见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张宏盛被他摇得手臂发麻,好不容易抽回手,把包放在另一张床上。
马力显然是个自来熟,嘴就没停过。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袋花生米,非要跟张宏盛分享;又问张宏盛抽不抽烟、喝不喝酒、打不打篮球,恨不得把张宏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一遍。
张宏盛一边应付着马力的热情,一边把行李收拾好。
九点半,两人一起往大会议室走。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年轻民警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面无表情地快步走。
张宏盛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头顶。
大部分是绿色的,深浅不一。有几个是浅红色,系统显示是“轻微”之类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在人群的末尾,他看到了一团让他警觉的红色。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抽烟。那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偏瘦,五官长得不错,但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鸷的气息。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弥漫开来。
他的头顶,飘着一团明显的朱红色光。
【王浩,男,26岁。市局临时工(借调)。主要罪行:、受贿、恶意打压他人。当前罪恶值:61/100。】
张宏盛的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王浩。
上一世毁了他一生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这一世,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人。
王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张宏盛撞在一起。
两人对视了一秒。
王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把烟头弹进垃圾桶,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然后朝张宏盛走了过来。
“你是柳河镇那个张宏盛?”王浩站在张宏盛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他的个子比张宏盛矮了将近一个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好像他才是更高的那个人。
“是。”张宏盛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王浩。”王浩伸出手,笑容看起来很友好,“市局的,这次来培训班当助教。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张宏盛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王浩的手指用力收紧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握手,而是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张宏盛面无表情地加了几分力道。他前世在派出所了十几年,手上全是老茧和力气。王浩这种坐办公室的,在他面前本不够看。
王浩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抽回了手。
“你手劲不小。”他甩了甩手,笑容有些勉强。
“基层的,体力活多。”张宏盛说。
王浩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好好。”王浩拍了拍张宏盛的肩膀,“培训班是个好机会,表现好了,说不定能留在县局。”
他说完,转身走了。
马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是市局王副局长的儿子,在培训班当助教。听说这个人不太好相处,你小心点。”
张宏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走进大会议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马力跟在他旁边坐下,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张宏盛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坐在主席台旁边的王浩身上。
王浩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经过训练的笑容。但在张宏盛眼中,他头顶的那团朱红色光芒,像一团燃烧的火,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六十一。
比起胡三的八十七,这个数字不算高。但张宏盛知道,这只是因为王浩还没有走到上一世那一步。上一世,这个人手上沾的血,比胡三多得多。
开班仪式很正式。县公安局局长亲自出席,讲了一大段关于青年民警培养的重要性,勉励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是分管副局长讲话,然后是政治处主任讲话,然后是培训班班主任讲话。
张宏盛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做笔记,实际上他在纸上画的,是一个关系图。
王浩——王副局长——胡三——吴德利——李志远。
几条线,把这些人串在一起。
现在还缺的是证据。是能让这些人全部落网的、铁一般的证据。
上午的仪式结束后,学员们分散到各自的宿舍。马力拉着张宏盛去食堂吃午饭,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听说了吗?这次培训班请了几个省厅的专家来讲课,有一个还是专门搞心理画像的,特别厉害。”“还有射击训练,听说要去县局的靶场,实弹射击。”“最后还有个考核,成绩好的能上光荣榜,县局领导亲自颁奖。”
张宏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一声。
食堂里人很多,张宏盛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警服,肩上的标识显示她是正式民警。
“你好,我叫苏晚亭,城关派出所的。”她伸出手,“你是柳河镇那个张宏盛吧?我听马力说过你。”
张宏盛握了握她的手:“你好。”
苏晚亭是个很健谈的人,和马力一样自来熟。她问了张宏盛很多问题——怎么抓到王彪的、怎么破的偷牛案、柳河镇那边治安怎么样。张宏盛挑着能说的回答了,不能说的一个字没提。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浩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
他看了一眼张宏盛这桌,目光在苏晚亭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苏晚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压低声音:“那个人是市局的王浩,听说他爸是市局的副局长。他来当助教,其实就是来镀金的。你别跟他走太近,这个人不好惹。”
张宏盛点了点头。
他对王浩的认知,比苏晚亭深刻得多。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学员们可以休息,也可以去阅览室看书。张宏盛选择了后者。
阅览室在招待所一楼,不大,但书不少,大多是法律类和公安业务类的。张宏盛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刑事诉讼法》的注释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他不是真的要看这本书——这本书他前世翻得都快背下来了。他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思路。
翻开书的扉页,赵铁军给的那个信封从书页间滑了出来。张宏盛迅速把它塞回去,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
阅览室里只有几个人,都在埋头看书。角落里有一个人,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看不太清脸。
张宏盛没有多看,把信封重新夹好,翻开书,假装在阅读。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王浩出现在培训班,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他要在一个屋檐下待一个月,难免会有摩擦;好事是,他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人,也许能找到一些之前不知道的突破口。
他把书翻到第三章,目光落在“证据的种类”这几个字上。
证据。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证据。
赵铁军的材料提供了方向,但没有提供可以直接呈堂的东西。林清雪收集的视频和音频,可以作为线索,但作为证据还不够扎实。
他需要的是——物证。书证。转账记录。通话记录。
这些东西,他不会凭空变出来。他需要时间和机会。
张宏盛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有人在旁边坐了下来。
张宏盛睁开眼,看到苏晚亭端着一杯水,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也喜欢来阅览室?我也是。城关所那边太吵了,看书都看不进去。”
张宏盛嗯了一声。
“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苏晚亭问,“培训班明天才正式开始,今天晚上没事。我们几个学员约了一起去吃饭,你来不来?”
“不了,谢谢。我想早点休息。”
苏晚亭有些失望,但没再勉强,端着水杯走了。
张宏盛又坐了一会儿,确认阅览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从书页间抽出那个信封,快速翻看了几页。
赵铁军的材料里,有几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条是关于胡三名下一家空壳公司的记录。这家公司注册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资本为零,从未开展过实际经营活动。但这家公司的对公账户,曾经向一个个人账户转账过一笔金额为五十万的款项。
收款人的名字,被打了马赛克。
赵铁军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此人疑似市局在职人员。”
张宏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市局在职人员。
王副局长。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被马赛克遮住的名字,就是王副局长。但“几乎肯定”和“证据确凿”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宏盛把信封收好,起身离开了阅览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戴棒球帽的人已经不在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那里。
他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多想,推门走了出去。
招待所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年轻民警正在打篮球。马力也在其中,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吆喝着跑来跑去。
看到张宏盛,马力冲他喊:“张哥!下来打球啊!”
张宏盛摆了摆手,指了指楼上,表示自己要回去休息。
回到302房间,张宏盛把信封从书里取出来,锁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林清雪发了一条消息:
“到县局了,一切顺利。所里怎么样?”
几秒钟后,林清雪回复:
“一切正常。吴德利今天值白班,没有异常举动。李志远今天在大柳树村搞了活动,又卖了不少。周海东按你说的在盯着。”
张宏盛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盏光灯,灯管有些发黑,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培训班正式开始。
王浩,我们明天见。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