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是曼谷雨季来临前难得的一个晴朗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渤海药业的办公区,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游书朗坐在办公室里,刚刚处理完一份文件,正打算泡杯咖啡休息一下。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他早上发给樊宵的消息——“宝贝,今天天气很好,记得开窗通风。中午别忘了吃饭,我晚上过去给你做好吃的。爱你。”
消息发出已经两个小时了,樊宵依然没有回复。
游书朗倒也不着急。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樊宵的这种节奏——不回消息不代表没看到,不回应不代表不在意。樊宵就是这样一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行动上却一点一点地在接纳他。上周他们一起去水上市场,樊宵虽然全程表情淡淡的,但在游书朗付钱买椰子冰淇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默默地替他挡了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游书朗高兴了一整天。
他正准备起身去茶水间,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游主任,楼下有位陆先生找您,说是您的朋友,没有预约。”前台小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先生?游书朗愣了一下,他认识姓陆的人不多,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一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陆臻。
他的心猛地一沉。
陆臻怎么会来这里?自从重生后不久他和陆臻分手,对方纠缠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来了,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这个时候他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游书朗犹豫了几秒,还是说:“让他上来吧。”
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游书朗说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打扮精致的男人走了进来。
果然是陆臻。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加成熟和有魅力。看来他傍上的那位商业大佬对他确实不错。
“书朗,好久不见。”陆臻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远。
游书朗站起身来,礼貌地点了点头:“陆臻,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陆臻走进办公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在游书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好歹也交往过一场,不至于连见个面都不行吧?”
游书朗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发展得不错。”
“还行吧,马马虎虎。”陆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而优雅,“倒是你,我听说你现在在渤海药业得挺好的,升了主任,前途无量。”
“托你的福,还算顺利。”游书朗淡淡地回应,心里却在琢磨陆臻此行的目的。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近况,气氛还算融洽。但游书朗的直觉告诉他,陆臻今天来绝不是单纯叙旧那么简单。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陆臻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为认真的表情。
“书朗,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游书朗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
陆臻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陆臻,我们已经结束了。这件事,当初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可是我不明白。”陆臻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我们当初明明那么好,你说分手就分手,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你没有做错什么。”游书朗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是我的问题。我心里有别人了,从始至终都是。当初和你在一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还没有放下那个人的时候就接受你。这对你不公平。”
陆臻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游书朗没有回答。
陆臻苦笑了一下:“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那个姓樊的吧?你以前喝醉了酒,叫过他的名字。”
游书朗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陆臻面前叫过樊宵的名字,也许是某次喝醉了的失态,也许是潜意识里从未忘记过那个人。
“是。”他坦然地承认了,“是他。”
“可他不是在M国吗?”陆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你们本不在同一个国家,你拿什么去爱他?书朗,现实一点好不好?我就在你面前,我能给你的不比任何人少——”
“陆臻。”游书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陆臻愣住了。
“我很爱他。”游书朗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辈子,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所以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好吗?你应该去找属于你自己的幸福,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臻看着他,目光中的不甘和失落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得体的微笑,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那我祝你幸福,书朗。”
“谢谢。”游书朗也站了起来,“你也保重。”
陆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了,我还在原地等你。”
“不会的。”游书朗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陆臻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游书朗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希望陆臻真的能放下,去过他自己的生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依然没有樊宵的回复。
他叹了口气,想着晚上回去要怎么跟樊宵解释今天的事。虽然他和陆臻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还是想让樊宵知道,不想有任何隐瞒。
而此刻,渤海药业办公楼的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樊宵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渤海药业的大门,刚才那一幕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看到陆臻从大楼里走出来,看到陆臻脸上带着那种不甘和失落的表情,看到陆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黯然离开。
陆臻。
那是陆臻。
游书朗曾经告诉过他,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陆臻分手。他说他爱的人始终只有樊宵一个人,他说他心里从来没有装过别人。
可为什么陆臻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会单独见面?为什么陆臻离开的时候会是那副表情?
无数的疑问在樊宵的脑海中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吵得他头痛欲裂。他的手开始发抖,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上一世,他看到游书朗和吕博文在烟花下接吻;这一世,他看到陆臻从游书朗的办公室里走出来。那些画面交替闪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说过,我是唯一的。
他说过,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过,这一世他会全心全意地爱我。
骗子。
都是骗子。
樊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发黑。他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那些画面和声音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绕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他艰难地发动了车子,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险些撞上旁边的一辆摩托车。摩托车的司机骂骂咧咧地按着喇叭,但樊宵置若罔闻,只是机械地控着方向盘,一路跌跌撞撞地开回了公寓。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心脏跳得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应激反应又发作了。
理智告诉他,也许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也许游书朗和陆臻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也许他应该冷静下来,先问清楚再做判断。
但情感上,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些被背叛的记忆,那些被抛弃的痛苦,那些“我才是多余的”的自卑感,像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回到了那个眼睁睁看着游书朗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车里出来、怎么走进电梯、怎么回到公寓的。他只知道自己打开门走进客厅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了。
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游书朗……你为什么骗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
“你说我是唯一的……我都想要给你机会了……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的一面穿衣镜上。镜子里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的人,狼狈得不像话。
那个人是他吗?
那个好不容易从上一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好不容易重建了生活的他,为什么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镜子前,一拳砸了上去。
哗啦——
镜面应声碎裂,无数碎片从墙上掉落下来,散落一地。他的拳头上也瞬间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在白色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手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那些破碎的镜面里映出无数个破碎的自己。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握在手里,看着上面沾染的自己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那时候他还在南瓦家,被南瓦颂奇用烟灰缸砸破了头,他一个人躲在厕所里,用碎玻璃在手腕上划了一道,看着鲜血流出来,觉得那是一种解脱。
后来他被救回来了,被送到了瑞士,接受了多年的心理治疗。医生告诉他,那些伤害不是他的错,他值得被爱,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他信了。
他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变成一个正常人,努力地学着去信任别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游书朗要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为什么游书朗要给他希望,又要亲手把它掐灭?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却还是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
樊宵闭上眼睛,握着玻璃碎片的手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用力地划了下去。
锋利的玻璃划破皮肤的触感,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手腕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和之前拳头上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血,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疼痛让他从那种混乱的状态中暂时解脱了出来。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痛苦的画面,那些无法控制的情绪,都随着血液的流出而渐渐平息了。
他靠在墙边,看着手腕上的伤口,看着鲜血一点一点地染红了他的衣袖和地板,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他想,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将他从半昏迷的状态中唤醒。
“樊宵少爷!”
是陈管家的声音。
樊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陈管家一脸惊慌地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打扫卫生用的抹布。陈管家看到他手腕上的伤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二话不说就扯下脖子上的领带,紧紧地绑在他的手臂上方止血。
“您坚持住,我马上叫救护车!”陈管家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异常麻利,一边压迫止血,一边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樊宵想说自己没事,想说不用大惊小怪,但他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任由陈管家摆布,被平放在地板上,被用毛巾垫高双腿,被不停地呼唤着名字让他保持清醒。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然后用担架把他抬上了车。陈管家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跟他说着话,不让他睡过去。
“樊宵少爷,您千万要坚持住,我们已经通知了您舅舅,他马上就赶来医院。还有……还有游先生,我也给他打了电话……”
听到“游先生”三个字,樊宵的睫毛颤了颤,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见到游书朗。
至少现在不想。
而此刻,游书朗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刚刚给樊宵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半小时后到家,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他以为是樊宵的回复,笑着拿起手机,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陈管家的名字。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陈管家急促的声音:“游先生,不好了,樊宵少爷出事了!他割腕自了,现在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游书朗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就往外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一路上他闯了几个红灯,差点撞上两辆车,但他本顾不上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樊宵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他赶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陈管家正站在走廊里,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游书朗来了,他快步迎了上来。
“游先生,您来了。”
“他怎么样了?!”游书朗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眶通红,“他怎么会……怎么会……”
“医生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没有生命危险。”陈管家赶紧安抚他,“幸好发现得及时,出血量虽然不少,但没有伤到大动脉。现在已经包扎好了,人也醒了,只是情绪还不太稳定。”
游书朗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明明……他明明这几天都好好的……我们还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料店……”
陈管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到公寓的时候,樊宵少爷已经倒在地上了,周围全是碎玻璃和血迹。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是渤海药业门口的监控画面。”
游书朗愣住了。
渤海药业门口的监控画面?
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陆臻来找他的事。难道樊宵看到了?难道樊宵以为他和陆臻之间有什么?
“他在哪个病房?”游书朗急切地问。
“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七楼,712室。”
游书朗不等他说完,就转身跑向了电梯。
他来到712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樊宵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看到来人是游书朗,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重新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仿佛游书朗本不存在。
游书朗走到病床边,看着樊宵苍白的侧脸和他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纱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樊宵……”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这么傻……”
樊宵没有说话。
“你听我解释,今天下午陆臻来找我,他是想跟我复合,但是我拒绝他了。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有男朋友了,我很爱他,让他不要再纠缠我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
“你走吧。”
樊宵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想见到你。”
游书朗愣住了。
“樊宵……”
“你听不懂吗?”樊宵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我说,我不想见到你。”
游书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了樊宵眼中的那层冰壳——那层他花了这么多天才一点一点融化掉的冰壳,又重新凝结了起来,比之前更厚,更硬,更密不透风。
他们之间好不容易修复的那些裂痕,在这一刻,又重新裂开了。
而且裂得更大,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