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管家通过电话之后,游书朗拿到了樊宵在曼谷暂住的详细地址。
那是一栋位于湄南河畔的高档公寓,闹中取静,安保严密。陈管家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游先生,樊宵少爷的性格您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若是真想找他谈,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游书朗谢过陈管家的好意,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去找樊宵。
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樊宵的心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上一世的种种伤害,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不是一句“重新开始”就能填平的。他需要给樊宵时间,也需要给自己时间,想清楚到底该怎么面对这段关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游书朗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工作,照常和刘厂长汇报进展。陆氏集团那边的对接人换成了一个姓王的经理,樊宵再也没有出现过。游书朗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樊宵在躲他,而且躲得很彻底。
但他不急。
他像一只耐心的猎豹,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一周后的周六清晨,游书朗开车来到了湄南河畔的那栋公寓楼下。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这栋现代化的高层建筑,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下车。
他按下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樊宵略带沙哑的声音:“哪位?”
“是我。”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游书朗几乎能想象到对讲机那头的樊宵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皱眉,抿唇,眼神闪烁,内心天人交战。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樊宵的声音冷了下来,“陈管家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游书朗说,“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
“樊宵——”
对讲机被挂断了。
游书朗看着面前紧闭的单元门,咬了咬牙,没有离开。他后退几步,抬头向上望去。这栋公寓的阳台都是开放式设计,他粗略数了一下楼层,判断出樊宵应该住在十六楼左右。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樊宵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拨,又被挂断。
再拨,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游书朗握着手机,站在公寓楼下,仰头望着十六楼的方向。晨光熹微,河面上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在土地里的树,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期间有住户进出,他趁机溜进了大楼,坐电梯来到了十六楼。他找到了1602室的门牌号,站在门口,按下了门铃。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游书朗知道樊宵在里面,也知道他一定从猫眼里看到了自己。但他就是不开门。
“樊宵,”游书朗对着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会走的,你今天不开门,我明天再来。明天不开,我后天再来。一直到你愿意开门见我为止。”
门内依然安静。
游书朗也不着急,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在口袋里,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樊宵半张脸。
他的表情很冷,眼神里带着烦躁和无奈:“游书朗,你到底想怎么样?”
游书朗刚要说话,樊宵却像是突然反悔了一样,下意识地就要把门关上。
“别——”
游书朗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把手伸进了门缝里。
厚重的防盗门猛地夹住了他的手指,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立刻沁出了冷汗。
“你——”樊宵愣住了,他赶紧松开门把手,把门打开,“游书朗你疯了?!你的手不要了吗?!”
游书朗低头看着自己被夹得红肿不堪的手指,关节处已经泛起了青紫色,疼得他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却笑了,笑得有些惨淡,有些苦涩。
“我这个人你都不要了,我还要这个手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一颤——他想起来了。这句话,上一世樊宵也对他说过。
那时候是因为白婷的事情爆雷,他们俩闹得很不愉快。樊宵来找他解释,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把门关上,樊宵也是这样把手伸进门缝里被夹得血肉模糊。那时候樊宵也是用同样的话质问过他——“我这个人你都不要了,我还要这个手什么?”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语,只是角色互换了。
上一世是樊宵卑微地求他原谅,这一世换成了他。
这是吗?
游书朗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和当年那个被关在门外的樊宵一模一样——绝望,不甘,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倔强。
樊宵显然也想起了那段往事。他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中的冰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游书朗跟着他走进了公寓。
这套公寓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湄南河的美景,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客厅一片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灰白色调,净整洁,但缺少生活气息,一看就是临时租住的落脚点,而不是长期居住的家。
樊宵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游书朗。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中的戒备和抵触依然清晰可见。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烦,“我自认为上次在地下车库已经把话跟你说清楚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陈管家告诉我的。”游书朗坦然承认,“我请他帮忙,他经不住我磨,就告诉我了。”
樊宵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说吧,你想谈什么?谈完请你离开。”
游书朗没有坐下。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樊宵,目光灼灼。
“之前你单方面说的那些,我不同意。”
樊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游书朗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同意你所谓的‘放过彼此’。樊宵,我说过的,我是爱你的。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我爱的人始终都是你。上一世我把自己灌醉了去仓库找你,就是为了跟你和好的。如果不是那场爆炸,我们本来有机会重新开始的。”
樊宵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淡:“游书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上一世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可我必须提。”游书朗向前走了一步,“因为我知道你还爱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做的那一切,都是因为你还在乎我。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了,你本不会躲着我,本不会在意我会不会幸福。你之所以要远离我,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重蹈覆辙,你害怕再一次伤害我,也害怕再一次被我伤害。”
“够了。”樊宵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要自作聪明地分析我。你本不懂我在想什么。”
“那你告诉我。”游书朗蹲下身,和坐在沙发上的樊宵平视,“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说出来,我听着。”
樊宵别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湄南河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传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游书朗,”樊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想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管是什么爱恨纠葛,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既然老天爷给了我们重来的机会,我希望我们能放过彼此。我不想再和你纠缠在一起了。”
游书朗刚要开口反驳,樊宵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你听我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把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
“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你身边也会有更好的选择。那个吕博文就是个好人——温柔细致,高大帅气,又多金。你也不必跟我说你们之间是假的,是演戏给我看的。游书朗,以我对你的了解,久生情这种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吕博文那样的人,你难保不会动了真情。”
“我说了那是假的——”游书朗急切地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樊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情绪,“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游书朗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樊宵的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明显的颤抖。
“游书朗,你当初去仓库找我,无非是因为我真的选择了放手,你慌了。你心里其实是不甘心的——你不甘心我真的放弃你了。你是爱我,可你也并未全心全意地爱着我。最起码,你对我不是完全的偏爱。”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游书朗的心脏。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上一世我没看清楚自己的真心,我伤害你,囚禁你,用你身边的人威胁你。我伤了你的自尊心,践踏了你的尊严。是我的不对,我是个。”樊宵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从小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里,我不争不抢我就活不下去。我不疯批我就得死。我从小没了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我小时候的那些苦难确实不是你造成的,可是游书朗,我的情况你都了解,以你的心性,你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你也说过,我要骗你就骗到底。我骗你,我不替自己辩解。”
他抬起头,看着游书朗,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你呢?我嘴上说不爱你,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爱你的举动。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可你觉得你受了委屈,你觉得你是受害者。所以上一世你对我不也是说最狠毒的话,对我动最狠的手吗?你不也对我说出那些刀刀致命的话来了吗?这些我都不说什么了。”
游书朗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了后来,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心,知道我会守着你,可你还是和吕博文在一起了。你和我说是假的,可你们的行为举止在我眼里就是真的。你说你们是借位吻,可在我眼里那就是真的,我已经相信你不要我了,我已经决定放手了,你为什么还要回头来找我,别说你爱我,既然是爱我,你当初就不应该和吕博文在一起,不管是真是假,时间久了两个人都会有感情的,你想让我放手别缠着你,你又去找我,真可笑。”
樊宵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但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都是前尘往事,我就不提了。既然老天给了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来找我什么?你别说你爱我的话——既然重来,你就应该离我这个疯子、这个变态远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游书朗,我想远离你。因为我一旦靠近你,我就会痛苦。”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游书朗的心上。
“实话跟你说吧,”樊宵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这次回来,是外公叫我回来的。如果不是他叫我回来,我是不会回来的。所以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什么瓜葛。即便再爱,我也不想再陷入这个泥潭里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游书朗。
“所以请你让我远离你,好吗?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请你离开,麻烦顺便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看游书朗一眼,径直走向了楼梯,上了二楼。
脚步声在二楼的走廊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游书朗独自一人站在偌大的客厅里,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地板上。
他的眼眶红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樊宵说的那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每一刀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每一刀都让他痛彻心扉。
原来在樊宵眼里,自己是那样的。
原来自己上一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给樊宵留下了那么深的伤口。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一直以为樊宵是那个施暴者。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两个人,都是施暴者,也都是受害者。他们用最锋利的语言伤害对方,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彼此,最后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赢。
“对不起……”游书朗低声说,声音沙哑而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他压抑的哭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明媚变成了昏黄,久到湄南河上的游船已经亮起了灯火,游书朗才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中的迷茫和动摇已经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了。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话。
“樊宵,我不会放弃你的。你只能是我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游书朗站在门外,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门,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知道,樊宵的心结很深,不是一次谈话就能解开的。他也知道,自己上一世犯下的错,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弥补。
但他不怕。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可以用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的时间去证明给樊宵看——这一世,他是认真的。他不会再犯上一世的错误,他会用全部的真心去爱他,去守护他,去给他安全感。
直到樊宵愿意重新相信他为止。
游书朗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孤单而坚定。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许下誓言。
“樊宵,你逃不掉的。不管是哪辈子,你都注定要和我纠缠在一起。”
电梯缓缓下行,载着他离开了这栋大楼。
而十六楼的窗口,窗帘被人轻轻地撩开了一角。
樊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手指紧紧地攥着窗帘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的脸上同样有泪痕。
他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某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冲动——想要冲下楼去,想要追上那个人,想要抱住他,想要告诉他其实自己也很难过,其实自己也很想他,其实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其实自己比谁都渴望能和他重新开始。
但他没有。
他松开了攥着窗帘的手,任由窗帘重新合拢,遮住了窗外的景色。
他转身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游书朗……”他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这个傻子……大傻子……”
窗外,湄南河的夜景璀璨迷人,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
这座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美丽而喧嚣。
但在这栋公寓的十六楼,有两个人的心,都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