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谈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刘厂长对这次极为重视,不仅准备了详尽的PPT展示,还安排了车间参观环节。游书朗全程陪同,保持着职业经理人应有的得体与周到,端茶倒水、记录要点、衔接话题,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滴水不漏。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弦系在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身上。
樊宵的表现无可挑剔。他带来的团队一共四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位财务分析师、一位法务顾问和一位助理。每个人分工明确,提问犀利,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樊宵本人更是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专业素养,他对医药行业的了解程度让刘厂长都频频点头称赞。
“樊总年纪轻轻,对行业洞察却如此深刻,真是后生可畏啊。”刘厂长由衷地赞叹。
樊宵微微一笑,谦逊地颔首:“刘厂长过誉了,陆氏在医疗板块布局多年,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游书朗在一旁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樊宵,自信、从容、进退有度,和上一世那个浑身带刺、习惯用冷漠武装自己的樊宵判若两人。陆家和那家瑞士疗养院把他教养得很好,好到让游书朗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他终于过上了好子,心酸的是这些好子里没有自己。
参观车间的时候,樊宵走在前头,刘厂长在旁边给他讲解生产线的情况。游书朗落后几步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背影上。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上一世樊宵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含,像是时刻准备防御什么。但现在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而从容,那是只有在充分的安全感中长大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他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上一世樊宵说话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凉薄,像是永远在嘲讽什么。但现在他的语调平和而温暖,即使提出质疑也带着商量的口吻,让人如沐春风。
一切都变了。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游书朗清楚地记得,在会议室初次握手的时候,樊宵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不是陌生人之间应有的礼貌性注视,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穿透了时光和生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那种眼神让游书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参观结束后,一行人回到会议室进行最后的洽谈。双方就框架达成了初步共识,约定下周由渤海药业出具体的方案书,再进行第二轮磋商。
“那就先这样,期待我们的进一步。”刘厂长站起身来,再次向樊宵伸出手。
樊宵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感谢刘厂长的热情接待,渤海药业的实力和潜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希望能尽快推进后续工作。”
接下来是一轮标准而热烈的握手告别。樊宵和渤海药业的其他几位高管一一握手,说着得体的告别词,气氛融洽而和谐。
然后他走到了游书朗面前。
游书朗下意识地伸出手,樊宵也伸出了手。两只手再次交握的瞬间,游书朗感觉到对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本察觉不到。
但游书朗注意到了。
他抬眼看向樊宵,发现对方正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他。那里面有探究,有审视,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夹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那种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游书朗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好。”樊宵说。
只有两个字。简单,克制,礼貌。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向门口。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脑海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对。
不对。
那个眼神不对。
如果樊宵真的是第一次见他,如果樊宵完全不认识他,那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那种眼神分明是认识他很久了,分明是经历过什么,分明是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游书朗脑海中炸开——
难道樊宵也是重生而来的?
这个想法一旦形成,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他回想起刚才握手时那个细微的摩挲动作,回想起樊宵看他时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回想起对方那句简简单单的“你好”背后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如果樊宵也重生了,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知道他们上一世发生过什么,他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他知道他们最后双双殒命的结局。所以他看自己的眼神才会那么复杂,所以他才会在握手的时候做出那个下意识的亲昵动作,所以他才会在说“你好”的时候带着那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游书朗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耳膜。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抓住樊宵,质问他是不是还记得上一世的事情,问他是不是也带着记忆回来了。
但他不能。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刘厂长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樊宵的团队还没有走远。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暴露任何异常。
他必须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头,继续和其他人寒暄,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无法平静。
送走樊宵一行人后,游书朗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他反复回想刚才的画面,一遍遍地分析樊宵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越想越觉得樊宵的反应不正常。
但如果樊宵真的也是重生的,那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克制?为什么不多说一句话?为什么只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是因为恨他吗?是因为上一世的伤害太深,所以即使重来一次也不愿意原谅他?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游书朗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刚才会议上用过的材料,封面上印着陆氏集团的logo。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标志,仿佛能通过它触碰到那个人的气息。
“樊宵……”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不是和我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游书朗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他收拾了一下桌面,关掉电脑,拿上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停车场里坐了一会儿。他点燃一支烟——这个习惯在重生后又捡了起来,成了他缓解焦虑的唯一方式。烟雾在车内弥漫,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樊宵真的是重生的,那他一定会找机会接近自己,就像自己想要接近他一样。但如果他不是,那自己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起陆家的警觉,断了和樊宵唯一的联系。
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等待下一次见面。反正樊宵说了下周还会来谈第二轮,到时候他再找机会试探。
想到这里,游书朗掐灭了烟头,发动了车子。
银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渤海药业的大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而在距离渤海药业大门大约两百米的路边,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商务车。车身低调,没有任何标识,混在路边的车辆中毫不起眼。
车内,樊宵坐在后排座位上,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注视着那辆银灰色轿车远去的身影。
他的表情在车窗的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樊总,我们现在回酒店吗?”前排的司机问道。
樊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那辆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走吧。”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黑色商务车平稳地驶入车道,朝着与银灰色轿车相反的方向开去。
车内恢复了安静。
樊宵靠在座椅上,眼睛依然闭着,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的拇指在疤痕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窗外,曼谷的黄昏如约而至,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这座城市的夜晚即将来临,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穿梭不息,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两辆车,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驶在同一条道路上。
一个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急切地想要确认某个猜测。
一个压抑着汹涌的情感,谨慎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们都在这场重逢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谁也不敢轻易落下那最关键的一子。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步一旦落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