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药业的老厂区坐落在曼谷北部的工业园里,灰白色的办公楼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外墙爬满了斑驳的痕迹。游书朗在这里了四年,从办公室主任一路做到了行政经理,办公室也从三楼搬到了五楼,窗外的风景从停车场变成了远处的橡胶林。
他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走廊里消毒水混合着机器润滑油的气味,食堂周二必有的冬阴功汤,前台小妹永远记不住他喝咖啡不加糖。这份平淡如水的生活是他刻意维持的,像一只蛰伏的兽,收起了爪牙,藏起了锋芒,只为了等待那个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时机。
这天上午,刘厂长亲自打了电话到他办公室:“书朗啊,下午有个公司的人过来洽谈,你跟我一起去接一下。对方来头不小,M国陆氏集团的,据说要在东南亚布局医疗产业,咱们要是能拿下这笔,明年扩建新厂房的资金就不用愁了。”
游书朗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但声音依然平稳:“好的厂长,几点?在哪个会议室?”
“下午两点,他们直接到厂区。你准备一下咱们的材料,还有那个新药研发的PPT,也带上。”
挂了电话,游书朗坐在椅子上愣了会儿神。陆氏集团——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四年了,陈管家偶尔会给他发来樊宵的近况,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的工作场合和陆氏产生交集。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陆氏集团业务遍布全球,来泰国考察再正常不过,未必就和那个人有关。
下午两点整,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准时停在了办公楼门口。游书朗跟在刘厂长身后迎了出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准备了一套标准的商务寒暄措辞。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游书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身影,那个轮廓,那个他刻在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描摹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樊宵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地解开了一颗扣子。他比四年前在瑞士的时候长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少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特有的锐利和沉稳。他的五官长开了,眉骨更高,下颌线条更分明,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上一世盛满了绝望和不甘的眼睛——此刻清澈而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礼貌。
游书朗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血液逆流,耳鸣声嗡嗡作响。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迫自己保持镇定。
不能失态。不能吓到他。不能。
樊宵的目光扫过来,在游书朗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游书朗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不是陌生人初见时的好奇或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哀伤,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但那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游书朗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樊宵已经恢复了标准的商务表情,微笑着向刘厂长伸出手:“刘厂长您好,我是陆氏集团的代表,樊宵。这次来是想实地了解一下贵厂的运营情况和可能性。”
“哎呀樊总太客气了,年轻有为啊!”刘厂长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然后又侧身介绍,“这是我们行政部的游经理,游书朗,今天由他负责接待工作。”
樊宵的目光再次落到游书朗身上,伸出手:“游经理,幸会。”
游书朗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修长,净,指节分明。他曾经无数次握过这只手,在拥挤的人里,在寒冷的冬夜里,在那个火光冲天的仓库外。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了上去。
“幸会,樊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游书朗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抬眼看过去,却发现樊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商业面孔。
是错觉吗?还是……
“游主任?”刘厂长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先带樊总去会议室吧?”
游书朗猛地回过神,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会议室里,游书朗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数据、规划、前景分析,他讲得流畅而专业,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樊宵坐在会议桌对面,时而低头记笔记,时而提问几个关键问题,态度认真而专注,完全是一副合格的方代表的样子。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直到会议结束,双方握手告别的时候,樊宵忽然说了一句:“游经理对这份报告很用心,看得出来花了大量功夫。”
游书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樊宵已经转身走向了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心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四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咖啡馆,在街头,在某次商务活动上。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那个人,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现实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办公室,游书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他想起了陆臻。
这一世,他和陆臻认识得很早,恋爱的时间线也比上一世提前了很多。陆臻这人年龄小,喜欢热闹,喜欢被人照顾,面对他总是“游叔叔游叔叔的喊”。但游书朗知道自己的心不在那里,他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交给了另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此刻还不认识他。
所以在重生后的第三个月,他就和陆臻提出了分手。陆臻不甘心,纠缠了一段时间,甚至跑到他公司楼下堵过他几次。游书朗每次都狠下心来拒绝,不留任何余地,有时候陆臻偶尔回来找游书朗,给他带吃的,带咖啡什么的,只是游书朗都给拒绝了,他不能再等樊宵的情况下还和陆臻纠缠不清,本来樊宵就是个爱吃醋的人,他得个陆臻保持一定距离。但是陆臻始终纠缠他,因为陆臻不甘心,毕竟游书朗是他追了半年才追到手的人,他必须坚持不懈的再把人给追回来才行,毕竟像游书朗这样丰神俊朗又媚骨天成的人的可不好找,而且人还体贴细致温厚的完美男朋友可不好找,所以陆臻对游书朗现在还是死缠烂打的重新追求他。
游书朗对此没有太多感触。他的心里装不下别人,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始终只有那一个人。
而现在,那个人出现了。
带着一身陌生的气场,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游书朗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场上,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正在缓缓驶出大门。透过深色的车窗,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樊宵……”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