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离开后的第二天,樊宵就病了。
起初只是觉得口发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气都有些费力。他没有在意,以为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照常起床洗漱,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
可刚站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就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声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般地恶心。
他重新坐回床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那些症状才慢慢消退。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开始发低烧,体温不算高,始终徘徊在三十七度五左右,可那种浑身酸痛乏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的不适感,比高烧还要折磨人。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樊宵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这不是生理上的疾病,是心病。
这是他心理咨询师跟他说过,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虽然经过多年的治疗已经基本痊愈,但并不意味着彻底消失。在某些强烈的情绪下,尤其是触及到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部分记忆时,他的身体会产生应激反应——发热、乏力、闷、心悸,这些都是典型的躯体化症状。
而游书朗的出现,恰恰就是那个最强的源。
那个人带着上一世的所有记忆和情感,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那些被他刻意埋葬的记忆,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全部被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笑着和那个人说再见,然后转身离开。
可他错了。
当游书朗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充满愧疚和爱意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我是爱你的”的时候,他的心防在那一瞬间几乎崩塌。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扑进那个人怀里,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说出那些绝情的话。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赶走了游书朗。
但他也成功地把自己击垮了。
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烧不但没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开始咳嗽,口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针在扎。
他本来想硬扛过去,可到了第三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机就在床头柜上,他伸手够了好几次都没能拿到。最后还是公寓的物业管家发现他两天没有出门,打电话也没人接,叫来开锁师傅打开了门,才发现了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他。
救护车把他送到了曼谷的一家私立医院。
医生检查之后,给出的诊断是“心气郁结引发的急性应激反应”,通俗点说,就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进而引发了的一系列躯体症状。医生给他开了药,挂了点滴,嘱咐他卧床休息,保持情绪稳定。
“他的身体本身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对陈管家说,“主要是心理上的。如果能解开他的心结,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陈管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樊宵的心结是什么。那个叫游书朗的年轻人,就是樊宵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
消息传到游书朗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樊宵住院的第三天了。
那天下午,游书朗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陈管家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
“游先生,樊宵少爷病了,目前在曼谷XX私立医院住院治疗。医生说主要是心病,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应激反应。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一声。”
游书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盯着那几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樊宵病了?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是因为他吗?是因为那天他去公寓找樊宵,说了那些话,到了他吗?
自责和内疚像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顾不上手头的工作,跟秘书交代了一声就匆匆离开了公司。一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他要见到樊宵。
到了医院,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住院部大楼的。在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他快步走向护士站,询问了樊宵的病房号。护士告诉他是在709室,单人病房。
游书朗走到709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病房里,樊宵正靠在枕头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那个身形高大、气质出众的男人——正低着头削苹果。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水果刀在他手中翻飞,一圈圈的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技术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个男人……
游书朗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心里越不安。忽然,四年前在瑞士疗养院看到的那一幕闪电般掠过脑海——阳光下的凉亭里,两个人并肩坐在钢琴前,四只手在琴键上飞舞,画面美好得不像真的。
是他。
就是那个和樊宵一起弹钢琴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樊宵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樊宵生病了,他会陪在身边?为什么樊宵对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
一连串的问题在游书朗脑海中炸开,每一种可能的答案都像是一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引起了病房里两个人的注意。他们同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游书朗走进病房,目光直直地落在樊宵身上。
樊宵本来正笑语盈盈地和那个男人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游书朗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戒备,接着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冷漠,最后定格在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上。
那种平静,比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游书朗难受。因为那意味着樊宵已经把他归类为“不重要的人”,连情绪都懒得浪费了。
“你来有事?”樊宵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工作伙伴打招呼。
游书朗走到病床边,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仔细打量着樊宵的脸色,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和微微泛青的眼底,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怎么样?身体到底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樊宵的语气淡淡的,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像我这样的恶人,死不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游书朗的心里。他知道樊宵这是在自嘲,也是在讽刺——讽刺自己是个坏人,讽刺自己不该被关心。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旁边那个男人抢先了一步。
“阿宵,不要这样说自己。”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要是恶人的话,那我是什么?我是从里爬出来的恶鬼了。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樊宵面前,苹果削得净净,形状圆润饱满,连果核都被剔除了,只剩下一圈完整的果肉。
樊宵接过苹果,对他笑了笑:“知道了,彦舟哥。”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游书朗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微笑。是那种只有在信任和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笑容。
游书朗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以前,樊宵的这种笑容是属于他的。
以前,樊宵的目光和温柔都是对着他的。
以前,樊宵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会给他削苹果,会用那种带着责备却掩不住关心的语气说他不会照顾自己。
可现在,这一切都给了另一个人。
而他,只能站在一旁,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切发生。
游书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老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不用回头,不用猜测,光是听到那个声音和那个独特的称呼,游书朗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诗力华。
那个上一世为他们办了后事、抚养了添添、最后葬在他们旁边的诗力华。
诗力华提着一个保温桶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包的气息。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那个男人,顿时眼睛一亮。
“呦吼,彦舟也在呀?”他挤眉弄眼地说,“早知道你在这儿,我就不来了,免得打扰到你们。”
那个叫彦舟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诗力华,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诗力华嬉皮笑脸地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来来来,老霄,我特意让家里的阿姨给你炖的鸡汤,鲜得很,趁热喝。”
然后他一转头,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游书朗。
他上下打量了游书朗一番,眼神中带着好奇和审视:“咦?这位是?没见过啊。”
樊宵淡淡地开口介绍了:“渤海药业办公室主任,游书朗。之前和陆氏有业务,见过几次。”
这个介绍简短而官方,把两人的关系定位在了纯粹的商业往来上。没有私人交情,没有过往纠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方代表。
诗力华恍然大悟,热情地伸出手:“原来是游主任啊,幸会幸会!我叫诗力华,是老霄的朋友。”
游书朗握住他的手,心里五味杂陈。诗力华不认识他,这一世的诗力华不认识他。他们明明是上一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朋友,现在却要像陌生人一样重新认识。
“幸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诗力华就在病床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开始叽叽喳喳地和樊宵说话。他说话的风格一如既往地跳脱,一会儿说起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户,一会儿吐槽某个共同朋友的糗事,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分享新发现的餐厅。
樊宵虽然对游书朗没什么好脸色,但对诗力华的态度却明显不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诗力华的话,偶尔还会被逗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很淡,和之前对着那个叫彦舟的男人时没法比,但至少是愿意交流的。
游书朗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个人自然而然地聊天、互动,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他不上话。
不是因为他不善言辞,而是因为他和樊宵之间的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在这一世都不存在了。他们没有共同的回忆,没有共同的圈子,没有共同的语言。
他们之间的联系,只剩下上一世那些沉重的、痛苦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而那些记忆,恰恰是樊宵想要忘记的。
游书朗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但他没有离开,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樊宵和别人说说笑笑,看着樊宵对别人展露笑颜,看着樊宵接受别人的关心和照顾。
他告诉自己,这是他的。
上一世,樊宵也是这样卑微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和其他人谈笑风生,看着他忽略自己的感受,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
现在轮到他了。
因果循环,不爽。
但游书朗并不气馁。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樊宵虽然不怎么和他说话,但余光偶尔会瞟向他;樊宵虽然表面上对他冷淡,但当诗力华不小心碰到他输液的手臂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游书朗,而不是看向诗力华;樊宵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当游书朗稍微往病床边靠近了一点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这些小细节,骗不了人。
樊宵还在意他。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游书朗在心里默默地想:没关系,慢慢来。他的樊宵只是很难追而已,不是追不到。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诚意。
他看了一眼时间,知道自己该走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樊宵感到不自在,对他的病情恢复没有好处。
“樊总,你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他礼貌地说,语气克制而得体,“改再来看你。”
樊宵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游书朗转身向门口走去,路过那个叫彦舟的男人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那个男人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是两道无声的电光,在空气中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
游书朗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些东西——审视,评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而游书朗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猎人,都在追逐同一个猎物。
但游书朗不会退缩。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诗力华的声音:“诶,那个游主任长得还挺帅的嘛,就是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然后是樊宵的声音,冷冷的:“你见谁都眼熟。”
游书朗站在门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的樊宵,还是那个樊宵。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在别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管家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回复了一条:“谢谢您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然后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了电梯。
他知道,这场仗很难打。
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那个人,是他跨越了生死也要找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