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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岸之彼之心岸》 · 江湖三世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拿到瑞士那家疗养院地址后的第三天,游书朗就出发了。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跟陆老先生正式告别,只在临走前让陈管家转告老人,说他去瑞士看看,很快就回来。陈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帮他安排了从洛杉矶直飞内瓦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游书朗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力度。

快了。

他马上就要见到樊宵了。

虽然陆老先生叮嘱过他不要打扰,虽然他答应了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不会擅自去见那孩子,但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那个人还好好的活着,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不会惊动他,不会打扰他,更不会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他只是……太想他了。

飞机降落在内瓦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清晨。五月的瑞士还有些凉意,游书朗穿着一件薄外套走出航站楼,呼吸着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清冽空气。

他没有叫车,而是选择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然后花了一天时间调整时差和状态。第二天一早,他才租了一辆车,按照导航向那家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疗养院位于内瓦湖的西岸,背靠阿尔卑斯山脉,面朝碧蓝色的湖水。游书朗开车沿着湖边公路行驶,沿途的风景美得像一幅油画——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湖水澄澈,路边开满了各色的野花,偶尔能看到几只天鹅在湖面上悠然游弋。

他不得不承认,陆老先生给樊宵选了一个很好的地方。这样的环境确实适合休养身心,远离尘嚣,只有风声、水声和鸟鸣声相伴。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法语和英语写着“湖光康复中心”的字样。

就是这里了。

游书朗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推开车门。

他没有走正门——那样会被工作人员拦住盘问。他绕着疗养院的围墙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院区的景色。

疗养院的占地面积不小,主体是一栋三层楼的白色建筑,带有明显的欧式风格,拱形窗户和雕花阳台精致典雅。楼前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种满了玫瑰、薰衣草和不知名的灌木,几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花园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码头,延伸到湖水中,停着两艘白色的帆船。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像是与世隔绝的桃源。

但游书朗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景物上停留太久。他在寻找一个人,一个让他跨越重洋、跋涉千里也要见到的人。

花园里没有。

阳台上没有。

码头边也没有。

游书朗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难道樊宵不在?难道他来得不是时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疗养院的另一侧传来。那是一首钢琴曲,旋律轻快活泼,夹杂着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游书朗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白色建筑的侧面还有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上搭着一个白色的凉亭,凉亭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而钢琴前面,坐着两个人。

距离有些远,游书朗看不清那两个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一个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身形清瘦挺拔;另一个穿着白色的T恤,姿态舒展从容。两个人并肩坐在钢琴前,四只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跃飞舞,配合得天衣无缝。

阳光透过凉亭的顶棚洒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微风拂过,吹动了他们的衣角和发梢,画面美得不真实。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虽然看不清脸,虽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但他知道,那就是樊宵。

不会有错。

那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轮廓,是他思念了无数个夜的身影。即使隔着万水千山,即使隔着生死的距离,他也绝不会认错。

游书朗的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勉强站稳。视线开始模糊,他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抬起手捂住嘴,不让哽咽声泄露出来。

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那个人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他坐在阳光里,弹着钢琴,身边围绕着欢笑的孩子。他不是上一世那个浑身带刺、满身伤痕的樊宵,而是一个净的、明亮的、被阳光眷顾的少年。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游书朗贪婪地望着那个身影,恨不得把这一刻刻进骨髓里。他看到樊宵和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两个人同时加快了速度,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如蝶,奏出一段激昂华丽的乐章。围在凉亭周围的孩子们兴奋地鼓掌欢呼,有几个甚至跟着音乐跳起舞来。

一曲终了,樊宵和同伴同时抬起手,在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的时候,相视而笑。

那个笑容让游书朗的心脏再次抽痛。

他从来没有见过樊宵那样笑过。

上一世的樊宵,笑起来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像是戴着一张永远不会摘下的面具。即使是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樊宵的笑容里也藏着某种说不清的疏离感,仿佛随时准备好抽身离去。

但此刻,那个坐在阳光下的年轻人,笑得毫无防备,眉眼弯弯,露出洁白的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笑。

原来他不是天生就不会笑,只是上一世没有人教会他怎么笑。

游书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得不用袖子不停地擦拭,才能勉强看清远处的景象。

这时,樊宵身边的同伴站了起来,向孩子们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樊宵伸出手。樊宵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下,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是那样的般配。

般配到让游书朗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他的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弯下了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觉得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个人是谁?

那个能和樊宵一起弹琴、能让樊宵露出那样灿烂笑容的人是谁?

游书朗不认识他。上一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但这一世,这个人出现在了樊宵的生命里。他们看起来那么熟悉,那么默契,那么……亲密。

嫉妒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游书朗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嘶吼。

他有什么资格嫉妒?

是他自己迟到了。是他自己没有在樊宵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是他在樊宵的人生里缺席了这么久的时光。

这期间里,樊宵遇到了新的人,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

可是他还是好难过。

游书朗不知道自己在山坡上站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湖面上泛起金色的粼光,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那两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凉亭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架三角钢琴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游书朗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他发动了车子,却没有回酒店,而是漫无目的地在湖边公路上开着。车窗半开,晚风灌进来,吹了他脸上的泪痕,留下一片紧绷的刺痛感。

他开了很久,久到油箱的警示灯亮起,才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的时候,他透过加油站的玻璃窗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裂,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副模样,要是被樊宵看到了,大概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游书朗苦笑了一下,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自己。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回泰国。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陆老先生说得对,樊宵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康复。他的出现只会打破这份宁静,甚至可能到樊宵,让之前的治疗功亏一篑。

而且……那个人,那个能让樊宵开怀大笑的人,也许才是更适合陪在樊宵身边的人。

而他游书朗,只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背负着上一世的恩怨情仇,不该闯入樊宵全新的人生。

当天夜里,游书朗就订了回曼谷的机票。他没有再去疗养院附近徘徊,甚至没有去跟陆老先生打招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瑞士。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内瓦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樊宵。我还是来晚了。

对不起,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

但是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幸福,我可以远远地看着,可以不去打扰。

这是我欠你的。

游书朗回到曼谷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这个他住了两年的地方。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家具寥寥,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是一个人,不需要太大的空间,也不需要太多的东西。但现在,他站在这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里冷得像一座坟墓。

他连灯都没开,径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的画面——阳光下,凉亭里,两个人并肩坐在钢琴前,四只手在琴键上飞舞。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场梦,美得让他心碎。

那个人是谁?

游书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纠结了,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拉不回来。

他想起上一世樊宵跟他提过的那些往事。樊宵说他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是妈妈教的。后来妈妈去世了,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钢琴,因为每次看到琴键都会想起妈妈,太难过了。

可今天,他却在这么多人面前弹琴。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走出了童年的阴影?说明那个陪他弹琴的人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游书朗把枕头抱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全是那个阳光下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像是在提醒他——你看,没有你,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游书朗发现自己发烧了。

大概是昨天在湖边吹了太久的冷风,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的免疫系统终于扛不住了。他挣扎着起床找了几片退烧药吃下去,然后又倒回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

期间他几乎没出过门,全靠外卖和快递续命。有时候烧得厉害了,他会产生幻觉,觉得樊宵就在他身边,像上一世那样皱着眉说他不会照顾自己。他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幻影,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有一次他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却鬼使神差地拨出了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那是他早就背下来的,陆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他猛地挂断了。

他在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打这个电话?

游书朗扔掉手机,蜷缩在被子里,任由高烧烧灼着他的意识。他想,也许就这样烧死也不错,说不定还能再重生一次,重生到一个有樊宵的世界里。

但他终究没有死。

一个月后,游书朗的病终于好了。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但他不在乎,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剪了头发,换上一身净的衣服。然后他打电话叫了保洁来打扫房间,自己则出门吃了一顿正常的饭。

吃完饭,他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渤海药业”的联系方式。

是时候回去了。

上一世,他是在渤海药业做到中层管理之后才认识的樊宵。这一世,虽然樊宵的人生轨迹变了,但他的事业线还在。渤海药业是他发家的起点,也是他积累资本和人脉的基础。

他需要这份工作。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有一个稳定的立足之地,有一个可以等待的港湾。

是的,等待。

他虽然决定不再去打扰樊宵,但他并没有放弃。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命运安排的重逢。

如果这一世注定他们要相遇,那无论相隔多远,无论中间有多少阻碍,他们终究会走到一起。

如果没有……那他就用剩下的时间去创造一个相遇的机会。

游书朗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渤海药业人事部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游书朗。我之前在渤海药业实习过,想问问公司最近还有没有招聘计划……”

电话那头传来礼貌的答复,说会帮他查询一下,稍后回电。游书朗道了谢,挂断电话,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曼谷炎热的夏,蝉鸣声声入耳。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游书朗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再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三天后,渤海药业的人事部打来电话,说行政办公室正好缺一个主任,问他有没有兴趣来面试。

游书朗当然有兴趣。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他的履历漂亮,谈吐得体,专业能力过硬,再加上上一世积累的经验,应付这种级别的面试绰绰有余。面试官对他非常满意,当场就拍板录用了他。

于是,游书朗重新成为了渤海药业的一员,职位是办公室主任。

这个职位不高不低,恰好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面有副总和高管压着,下面有一群基层员工需要管理,既要有执行力,又要有协调能力。上一世的游书朗在这个位置上得并不开心,觉得琐碎又憋屈。

但这一世,他却甘之如饴。

因为他知道,这个位置能让他接触到公司最核心的信息流,能让他结识各行各业的人脉资源。而这些,都是他未来需要的。

他开始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工作。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他把所有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文件归档清晰,会议纪要详尽,各部门之间的沟通顺畅无比。就连最难缠的几个部门经理,也被他滴水不漏的处事方式搞得服服帖帖。

同事们都说,新来的游主任是个工作狂,也是个完美主义者。但只有游书朗自己知道,他只是需要用忙碌来填满那些空洞的时间,用工作来麻痹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打开手机,翻出那张唯一的照片,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脸,发呆到天亮。

他偶尔会收到陈管家发来的邮件,内容简短,只说樊宵的近况——“恢复良好”“已经可以正常社交”“最近在学习绘画”之类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反复看好几遍,试图从中拼凑出那个人的生活状态。

但他从来不敢回复,不敢问更多,生怕自己的好奇心会引起陆家的警惕,切断这唯一的消息来源。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浮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游书朗在渤海药业一待就是四年。他从办公室主任升到了行政部副经理,又从副经理升到了经理。他的工资涨了,职位高了,手下的人也多了,但他始终没有离开泰国,没有换过公寓,甚至连手机号都没有换过。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契机,等一个重逢。

这四年里,他通过陈管家零零碎碎地了解到樊宵的一些情况。知道他在瑞士的治疗很成功,抑郁症基本痊愈,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得到了很好的控制。知道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回到了M国,在陆家的安排下进入了一所私立高中读书。知道他成绩优异,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心理学专业。

知道他在大学里交了很多朋友,参加了很多社团,活得精彩而充实。

知道他已经彻底摆脱了南瓦家的阴影,变成了一个阳光开朗的青年。

每一次收到这样的消息,游书朗都会高兴好几天,然后又失落好几天。高兴的是樊宵终于过上了好子,失落的是这些好子都与他无关。

但他不急。

他告诉自己,不急。

樊宵才二十二岁,还有大把的时间。他也有大把的时间。他们总会相遇的,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以某种恰当的方式。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这天傍晚,游书朗下班回到公寓,像往常一样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到一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陈管家。

游书朗放下筷子,点开邮件。邮件的正文很短,只有几句话:

“游先生,许久未联系。有一件事想告知您——樊宵少爷近期将前往泰国曼谷,代表陆氏集团洽谈一项业务。具体行程如下……如果您有意,或许可以安排一次‘偶遇’。当然,一切以您的意愿为准。”

下面附了一张行程表,详细列出了樊宵抵达曼谷的期、入住的酒店、以及几场商务会议的安排。

游书朗盯着那封邮件,足足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四年了。

他等了整整四年。

他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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