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谈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渤海药业对这次寄予厚望,刘厂长亲自督战,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务必拿下陆氏集团的。游书朗作为行政办公室的负责人,自然成了对接工作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负责安排会议程、协调场地、准备材料、接待来宾,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无可挑剔。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的内心早已翻涌不休。
他迫切地想要确认一件事——樊宵到底是不是重生者。
为此,他制造了好几次“偶遇”的机会。
第一次是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游书朗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走来,看到樊宵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打电话。他放慢了脚步,准备等对方挂断电话后上前搭话。可樊宵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在他靠近的前一秒挂断了电话,转身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了洗手间的方向,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二次是在午餐时间。游书朗特意没有去食堂,而是留在办公区,算准了樊宵团队会在休息间隙出来透气。果然,下午两点左右,樊宵带着助理走出了会议室,似乎是准备去买咖啡。游书朗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装作恰好也要去便利店的样子。可还没等他走近,樊宵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抱歉地对助理指了指手机,转身走向了楼梯间,又是一个完美的回避。
第三次是在电梯口。那天会谈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七点多,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游书朗守在电梯旁边,等着樊宵出来。电梯门打开,樊宵和助理走了出来,看到游书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游书朗正要开口,樊宵却抢先一步对助理说:“糟了,我好像把手机落在会议室了,你帮我上去拿一下?”助理应声返回,樊宵则站在原地,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游书朗。游书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但三次四次就绝对不是了。
游书朗再迟钝也看得出来——樊宵在躲他。
而且是那种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躲避。樊宵做得非常高明,每一次都有合理的理由,每一次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如果不是游书朗刻意观察,甚至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这让游书朗心里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樊宵一定也是重生的。否则他为什么要躲?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
如果只是陌生人,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聊两句又有什么关系?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如此刻意地回避。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游书朗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仔细观察樊宵的一举一动,寻找最佳的突破口。
他发现樊宵在工作状态下非常投入,对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和他手下的人讨论问题时耐心而细致。但在工作之外,他几乎不和渤海药业的任何人有多余的交流,每次开完会就带着团队离开,从不逗留。
他发现在谈到某些敏感话题时,樊宵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被手表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但游书朗注意到了,而且他记得那道疤痕的来历。上一世樊宵曾经告诉过他,那是他十五岁时被南瓦颂奇用烟灰缸砸伤留下的。
他还发现,樊宵偶尔会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偷偷看他——那种目光很短促,往往只有一两秒,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然后就会迅速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些发现让游书朗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但他也知道,樊宵的防备心很重,如果不采取一些特殊手段,很难让他卸下伪装和自己坦诚相对。
于是他决定——堵他。
周五下午,第二轮谈判结束,双方就协议的主要条款达成了一致,只等各自法务部门审核细节后就可以正式签约。樊宵和团队成员握手告别,表示下周会派人来签署正式合同,然后就带着助理走向了电梯。
游书朗没有跟上去。他看了一眼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拿起车钥匙,从楼梯快步走向了地下车库。
他知道樊宵的车停在B2层的VIP区域,那是他提前打听好的。他更知道樊宵习惯让助理先把车开到出口等他,而自己则会从电梯直接下到车库。也就是说,他有大概三到五分钟的时间,可以在车库和樊宵单独对话。
游书朗提前来到了B2层,站在电梯口不远处的柱子后面,耐心等待着。
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从17楼到10楼,再到5楼,最后停在了B2。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樊宵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低着头正在看手机。他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前方有人,抬起头来,看到游书朗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
“游主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你怎么在这里?”
游书朗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樊宵面前。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樊宵,我们谈谈。”
“谈什么?”樊宵的表情恢复了平静,语气也客气而疏离,“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周一上班时间我们可以约个会议。如果是私事,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私事可谈。”
“你确定?”游书朗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你确定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吗?”
樊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游经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司机还在等我。”
他说着就要绕过游书朗往前走。
游书朗侧身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樊宵,你不用躲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我知道你知道我在找你。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
樊宵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游书朗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樊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游书朗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意思是——”游书朗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我也是重生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炸响。
樊宵猛地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游书朗。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伪装都碎裂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情绪——震惊、慌乱、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游书朗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你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陌生人,你是在看一个你认识很久很久的人。还有你握手时的那个动作,你摸手腕疤痕的习惯,你偷偷看我的眼神——这些都骗不了我。”
樊宵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装作不认识你,你就可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
“你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游书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上一世我害了你!”樊宵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上一世我临死前跟你说过,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你不要遇到我,我希望你能顺遂平安。我是认真的,游书朗,我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游书朗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想起上一世最后那个画面——樊宵躺在病床上,浑身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句话。
“若有来生,我不希望你遇到我。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希望你能顺遂。”
那是他临终前的遗言,也是他最后的祝福。
“可是你已经遇到我了。”游书朗说,“这一世,我们还是遇到了。”
“那是因为你来找我了!”樊宵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泰国四处打听我的下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跑到瑞士去看过我?游书朗,我一直都知道!”
游书朗愣住了。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樊宵苦笑了一下,“陆家那么大的势力,你一个外人在泰国到处打听我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外公的眼睛?他早就告诉我了。他还把你的照片给我看过,问我认不认识你。”
游书朗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樊宵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我让我外公不要告诉你我的下落,也不要让你接近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害你一次。”樊宵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车库里的回声淹没,“游书朗,上一世我是个。我伤害了你,我威胁你,囚禁你,我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我明明爱上了你却不自知,我用最愚蠢的方式去表达爱,最后把你伤得遍体鳞伤。”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越来越红,但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只要我远离你,你就会幸福。所以我选择了离开。那时候你不是也找了新的男朋友吗?那个吕博文,我查过,是个好人。他比我强,比陆臻强,比任何人都适合你。我亲眼看到你们在满天烟花下接吻,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该放手了。”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一抽。
烟花下的接吻?
他想起来了。那是上一世他和吕博文演的一出戏。当时他被樊宵得太紧,又无法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占有欲,所以他和吕博文商量好,在吕博文需要躲避一段情债的同时,也帮他演一出戏给樊宵看。
那场烟花秀是吕博文安排的,接吻也是借位的,只是为了做给暗中跟踪的樊宵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樊宵竟然真的看到了,而且信以为真,并且因此选择了远离。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游书朗急切地解释,“那时候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我害怕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占有欲,所以我才会和吕博文一起演戏。吕博文有他要躲的情债,而我……我想躲你。那只是一场戏,不是真的!”
樊宵愣住了。
他看着游书朗,眼中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怀疑,有某种死灰复燃的希望,但更多的还是痛苦和挣扎。
“游书朗,你说那是演戏?”他的声音沙哑,“你能保证吗?你能保证你和吕博文之间什么都没有吗?你能保证你们不会久生情吗?”
“我保证。”游书朗斩钉截铁地说,“我和吕博文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场交易,他帮我演戏,我帮他掩护,仅此而已。”
樊宵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中的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就算是演戏,那又怎么样呢?”他说,“游书朗,上一世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伤害过你,你也伤害过我。我们互相折磨,互相消耗,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就不能……放过彼此吗?”
“放过彼此?”游书朗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想说的就是放过彼此?”
“对。”樊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远离我,就会幸福。我接近你,你就会不幸。这是上一世我用生命换来的教训。这一世,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游书朗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的?你凭什么认为没有你我会更幸福?”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樊宵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游书朗,你看看你这一世的生活。你在渤海药业得很好,事业有成,前途无量。你没有遇到我,没有被我纠缠,没有被我的那些破事拖累。你过得很好,不是吗?”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游书朗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每天都在后悔上一世没有好好对你,我每天都在祈祷能再见你一面!你现在告诉我,我应该感到幸福?你觉得我幸福吗?”
樊宵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双眼通红、浑身发抖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穿了。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樊宵,上一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游书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们都犯了错,我们都伤害过对方。但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我们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
“因为我不敢。”樊宵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游书朗,我不敢。我怕我一靠近你,又会重蹈覆辙。我怕我又会变成一个,又会在无意中伤害你。我好不容易才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我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了。”
“你不会的。”游书朗向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樊宵了。你看你现在,自信、从容、优秀,你完全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而且我也会改,我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猜忌你、怀疑你、试探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一个全新的方式。”
樊宵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恳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他何尝不想重新开始?
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游书朗身边,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假装陌生人?
可是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上一世的教训太惨痛了,惨痛到让他即使重活一世,也不敢再去尝试。
“游书朗,对不起。”他慢慢地挣脱了游书朗的手,“我真的……做不到。”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向了自己的车。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在自己怀里停止呼吸的人,如今又要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不。
不可以。
“樊宵!”他冲着那个背影喊道,“你没有权力替我做决定!不管是哪辈子,你都注定要和我纠缠在一起!你听到了吗?”
樊宵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然后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紧接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响起,黑色的商务车像一道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出口的方向。
游书朗站在空旷的车库里,看着那个方向,握紧了拳头。
他的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樊宵,”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你没有权力说放手。不管是哪辈子,你都该是注定和我纠缠的。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是这样。你逃不掉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陈管家吗?我是游书朗。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暗而安静,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他决定了。
既然樊宵不肯主动走向他,那他就主动走向樊宵。
既然樊宵害怕重蹈覆辙,那他就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这一世,他们可以有不一样的结局。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他都不会放弃。
因为那个人,是他跨越了生死也要找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