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冯延生像个好奇宝宝似的老问东问西。这两天跟着李裕督造新铸造坊,李裕随口甩出来的那些知识,让这个工匠出身的府监恨不得拿个小本本全记下来。
——为什么流水线上淬火的时候要往水里加海盐?
——为什么加热炉旁边得装个鼓风口,还要配水车?
——为什么这个铸造坊非得建在河边上?
李裕回答这些问题的办法也简单粗暴——直接带上一帮铁匠和监官,围着建好的铸造坊上手。
用李裕常说的那五个字:实践出真知。
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府监,李裕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挺享受这种被追问的感觉。他指了指加热炉:“看见上面那团烟没?木炭烧的时候不是全都变成明火去烧铁,有一部分木炭受热直接变成气跑掉了。跑掉的那玩意儿,就叫一氧化碳。”
冯延生一脸懵。
李裕随手捡起一木炭:“我们喘的气里头,有一种叫氧气的东西。你平时加风箱之后炭火为啥烧得更旺?就是因为氧气多了。氧气让木炭烧起来,然后它们俩会……怎么说呢,会发生一种非自然的交融——”
说到这里,李裕自己都笑了,摆了摆手:“算了,我跟你说这些也是白搭。冯大人只要记住,这东西就跟你们放屁差不多,吸多了让人头晕眼花,严重的能变傻子,甚至死翘翘。”
李裕不想再多说,在场的人不管是真听懂了还是装听懂了,全都跟着点头。
冯延生先行开了口:“侯爷,我按您的法子试过了。拿水车带起加热炉,再添人力的风箱,把木炭磨粉加进去,果然能把那种叫铁的石头给烧化了。海盐兑了水,确实降温快,出来的东西没那么脆,硬度也上来了。要是这东西能大批造,比铜做的兵器轻得多,军队的能耐至少能涨三成。”
李裕没接话,嘴角却带了笑。三成?以后要是搞出了钢,碰上外面那些蛮子,一刀下去,对面手里的家伙就跟纸糊的没两样。甚至说削人也不费劲。
他直接转到正题:“我要的那二十套盔甲跟兵器,做完了没有?”
冯延生脸色变了变,迟疑着说:“侯爷,大秦的律法您也清楚,私下存那么多军械,那可是大罪。陛下要是知道了,下官这脑袋可扛不住。”
李裕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松:“冯大人放心,这二十套盔甲是给陛下准备的。你就等着领赏吧。”
冯延生一听,眼里顿时一亮,弯腰行了一礼:“多谢仙君侯提携。”
收光天下的兵器,拉回咸阳熔掉,铸成了钟跟十二个铜人,每个重上千石。六国灭掉之后,秦始皇一纸令下,把军队手里的铜家伙全收了,融了改成钱,换上了铁制的装备。可锻造的手艺跟不上,铁器也没能普及全军。
李裕再糊涂,也不至于以为大秦军队还在用铜兵器。
铁的东西容易断,这时候的武器虽然简单淬过火,但能用的成品少得可怜。李裕往冷却水里加海盐,配上整套新的铸造流程,直接把锻造的时间压了下去。淬火快了,回火反复捶打,三遍锻造下来,铁器已经开始往钢的方向靠。
李裕摸着手里的刀,按后世的样子打出来的,眼里全是得意:“本侯这一手,至少让大秦的锻造往前推了上百年。三锻秦刃,往后就是帝国的器。”
冯延生盯着那闪着寒光的刀身,眼睛都热了:“侯爷说的百锻钢,下官估摸着,真要弄出来,少说得花一年工夫,想想都觉得吓人。”
李裕把刀收起来,笑着说:“那个不急,冯大人往后有的忙。”
冯延生心里头一阵热,脸上堆着笑:“全听侯爷的。以后但凡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下官一定跟着侯爷走。”
李裕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冯大人客气了。”
话刚说完,两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咸阳宫门前。
嬴政脸上没太多表情,眼神里却透着点不一样的神色:“蒙卿,事情都安排妥了?”
蒙毅拱手回话:“陛下,二十个军中的好手,已经全安排好了。”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嘴角微微一勾:“仙君侯每次来,总能给朕整出点新鲜玩意儿。”
“陛下洪福齐天,有君侯这样的能人相助,匈奴那帮人还能蹦跶几天?”
蒙毅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就小跑着冲到殿门口,尖着嗓子喊:“启禀陛下,君侯他们已经到了宫门前。”
蒙毅压低声音:“陛下,请移步到教场看看。”
二十个军中精锐穿上了李裕带来的银色铠甲,手里攥着三锻刀,个个脸上冷得跟冰块似的,可眼神里的震惊怎么也盖不住。
李裕一见嬴政走过来,赶紧迎上去,笑嘻嘻地拱手:“陛下,臣这几天闲不住,琢磨出一种法子能让兵器硬实不少,今儿特意请陛下来瞅瞅。”
嬴政目光一凝,瞅着那帮穿新装备的兵士,眼睛都亮了,当场就开口:“君侯可是朕的左膀右臂,大秦的顶梁柱,你这一出手,朕可真是心痒得很。”
秦军骨子里就爱打仗,嬴政更不例外,论起军队的事比管老百姓还来劲。
李裕忍不住抱拳说:“这二十套铠甲和刀,都是臣跟少府的冯府监一起弄出来的,今儿请陛下过目,也是想让咱大秦的兵碰上匈奴蛮子时能大显身手。”
嬴政轻轻应了一声,笑道:“用君侯常挂嘴边的话来说,实践才能出真知。既然这二十个好手都归你使唤了,朕就在这儿看着。”
李裕也不磨叽,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喊:“你们都是大秦最顶用的兵,现在有十个人穿上了新铠甲,说说啥感觉。”
那帮穿新甲的兵互相瞅了几眼,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回道:“启禀君侯,这新甲贴身子,也轻巧得多。”
蒙毅听了,皱眉问:“甲要是太轻,防得住吗?”
李裕摆摆手,笑着说:“蒙上卿您甭心,这甲是用牛皮打底,外头嵌了铁片,铁片上钻了孔,拿铜丝连起来缝的,刀剑想伤着?做梦。”
李裕改这甲,其实就是折腾铁片的形状和料子。铁片整成了菱形,一块挨一块贴得死紧,比大秦原来用的圆片、方片密实多了。
说再多不如动真格,李裕直接下令:“分成十对,两两一架,刀碰刀、甲碰甲都成。”
话音刚落,二十个兵立马开打,火星子四溅,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到半炷香工夫,那十个穿新甲的兵浑身盔甲一点事没有,剩下十个里六个甲裂了,四个直接被捅穿。
再看刀,现役的青铜剑到处是豁口,新式锻刀完好无损。这一比,高下立判。
在场的人全变了脸色,嬴政忍不住凑上去,抓起锻刀仔细端详,神情流转间,喜得合不拢嘴。
“这兵器,简直是大秦的招。刀窄又利,刀头是直角刃,刀身上还带着半道槽,君侯这么设计,有啥讲究?”
没想到嬴政还是个武器行家,一眼就看出门道。
李裕一乐,笑着说:“这把刀我给起名叫秦刃,既能砍又能捅,比老式刀剑轻便不少,材料却更结实。那道半截的血槽,是专门为了刺进敌人身体放血用的。”
嬴政听完,脸上明显闪过一抹讶异:“听你这意思,你在战场上贴身肉搏这块儿还挺有研究?”
李裕摆摆手:“陛下可别笑话我,我连战场长啥样都没见过,哪懂什么打仗的事儿。就是知道人活着,全靠那身血撑着罢了。”
在场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味儿,尤其是冯延生,他抓起一把秦刃,手指轻轻蹭过刀身上的血槽,感慨道:“怪不得你说这玩意儿敌跟宰猪似的,原来是靠放血这一招啊。”
他越看越喜欢,心里头忍不住感叹:这可是我亲眼瞅着造出来的神兵利器!一股自豪劲儿直往上涌。
嬴政把秦刃放下,眼睛亮得跟灯似的:“秦刃,好名字!真是咱大秦的好东西。”
说完他话头一转:“仙君侯李裕,少府监冯延生,造刃有功。每人赏银一万两,锦缎一百匹。冯延生升为正三品,加军督造衔,继续管少府那摊事儿。”
这话一出,封赏听起来不算多,也就是个意思。李裕赶紧跪下谢恩,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位置已经升到头了,再往上也没啥空间。
冯延生呢,本来就是九卿里的核心人物,从三品升到正三品,再挂个军督造的差事,表面看变动不大。可关键在于,这是嬴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夸他赏他,这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李裕看嬴政一挥手,示意蒙毅把那二十副军备收下,赶紧喊住:“陛下,这二十套铠甲能不能赏给我……”
嬴政一愣,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哦?仙君侯,你知不知道咱大秦的规矩?”
李裕心里直打鼓,压低声音说:“微臣知道。可微臣现在一门心思给咱大秦办事儿,身边连个护着的都没有,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啊。”
嬴政也不点破他那些小心思,早就把李裕算盘看得明明白白的。他嘴唇微微一翘:“嘿,倒是朕没考虑周全。要不朕让蒙卿给你府上派两队亲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