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在场的人已经琢磨好几天了。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开口:“张良先生您向来是儒家表率,您这么做,我们确实想不通。还请先生说明白。”
张良眼里带着几分敬意,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全因为一个人。一个能让嬴政放弃巡游天下,重新推行儒家和墨家变法的小子。”
老头脸色一变,追问:“你的意思是,最近帝国这些变化,不是嬴政和李斯搞出来的,而是别人在背后推动?”
张良轻轻点头:“我可以用圣人的名义起誓,这事千真万确。”
一听张良拿圣人发誓,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这事,假不了。
“天底下还有这种奇人?”
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后生突然出声,“我项羽倒真想会会他。”
白发老头皱了皱眉,沉声说:“少主,这一趟你最好别露面。我先去探探嬴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少年神色骤紧,语气急促:“亚父,这可不成!您一个人闯咸阳宫,那不跟往虎嘴里送似的?羽儿怎么也得跟着去!”
范增老脸一绷,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翻涌个不停。
这群人磨刀霍霍,等的就是大秦露出破绽的那一天。眼瞅着机会快来了,帝国头顶那片乌云却突然散了,谁心里头能舒坦?
项氏一族的命脉,究竟该往哪拐?
这屋里头的,除了当年被焚书得走投无路的百家门徒,剩下的基本都是六国留下的老底子。里头基最稳的,还要数楚国项氏。至于其他几国的皇族,早被砍得差不离了。
嬴政这时候召见六国遗民代表,明摆着是让人往狼窝里跳。
可他既然敢大张旗鼓地设宴请人,这事儿背后多半没那么简单。
项羽虽说是个少主,毕竟年岁小,凡事都得看范增的脸色。眼瞅着范增一声不吭,项羽急得抓耳挠腮也没辙。
张良琢磨了一下,开口道:“范老何必愁成这样?项家少主这一趟进宫,未必真会出什么大乱子。”
项羽一听,眼睛亮了:“张先生说得在理!我这一去,肯定不给亚父添麻烦。”
范增像是转过弯来了,沉吟半晌才说:“你要跟着去也行,可到了那地方,事事都得听我的。”
项羽脸上笑开了花:“全凭亚父做主!”
范增看着他那副高兴样儿,心里头却凉了半截。他隐隐有种感觉,项氏一族怕是再难回到当年的风光了。
张良见范增点了头,心里也踏实了,目光一闪说道:“说不定这一趟走完,大伙儿就能瞧见这帝国疆土之外,还有另一片天地。”
“但愿如此吧。”
范增是这伙人里头最有分量的人物,自然巴不得事事顺遂。
海风刮过老树,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一个骑马的身影飞驰而来。
项羽一瞅,乐了:“哟,是龙且回来了!”
龙且翻身下马,拱手道:“禀少主,属下打听清楚了。丞相李斯确实在咸阳宫摆下了百人宴,请的是六国代表和天下英杰,场面不小,瞧着不像假的。”
“嬴政那人胆大,未必会玩虚的。就怕这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范增眼神忽明忽暗。
离宴席还有四天。从东郡到咸阳,少说也得三天半。在场百来号人,张良哪一个个去说服?
可只要把这老头拿下,后面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他想了想说:“良知道范老对嬴政和秦国心里没底,毕竟这一步踩错了就是千古恨。可若是这世道真像良之前说的那样,范老您又怎么选?”
范增脸色变了又变。张良先前那套什么地理圆圈的理论,确实让人动了心。可真要为了那座海市蜃楼去赌……范增还是觉得,稳着点好。
张良见范增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要是搁一个月前的大秦,咱们还能等等看形势。可现在不一样了,李斯搞了变法,嬴政又在暗地里养精蓄锐。依我看,要是咱们非要硬来,恐怕……”
范增心里一紧。想成事,民心是本。如今赋税一减,普通老百姓谁还愿意打仗?
看范增左右为难,项羽有点急了,开口道:“大丈夫做事就该利落点,亚父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磨蹭?嬴政既然敢公开请客,他要是敢背后下 ** ,那不是自砸招牌,让全天下人都瞧不起?”
在场的人多是读书人。范增一听项羽拿“屠狗”
说事,忍不住训了一句:“少主你这说的什么话!平里让你多读点书,你就是不听!”
张良笑着打圆场:“项少主天生神力,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范老何必计较这个。”
旁边也有人附和,说话糙理不糙,是这个理。
范增脸色这才松了些,说:“那行,既然这样,咱们也只能豁出去赌一把了。”
说完,他朝众人拱了拱手,神情一正,又道:“咱们这些人凑在这角落里,眼瞅着机会一点点溜走。如今嬴政摆下这场宴席,要是我们不去,别人还以为咱们怕了。那样的话,还谈什么复国?出发吧。”
话音落下,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却被张良看了个清楚。张良心里叹了口气,一时也没再开口。
“啧啧,相国大人可真是舍得花钱啊。我看着这排场,眼睛都快花了。”
李裕背着手在咸阳宫里晃来晃去,闲得发慌地嘀咕。
李斯摇摇头说:“君侯这话可不对。陛下在咸阳宫宴请六国遗民的代表,要是弄得寒酸简陋,那不是让那些人看笑话吗?”
李裕没反驳,只是觉得以大秦现在的国力,搞这么铺张实在有点过了。
想到一会儿要在这大殿里上一堂地理课,李裕心里多少有点紧张。他走到一块红布前,轻轻掀开一角,瞄了一眼里面的地球仪,又赶紧盖上,长长吐了口气。
李斯觉得好笑,问:“想不到君侯也有这样的时候?”
李裕心里咯噔一下——太紧张了,忘了李斯这家伙还在旁边盯着自己。他笑了两声:“有吗?我只是怕陛下请的那些人不来,我这忙活半天就白费了。”
李斯笑而不语,反倒更好奇红布底下藏着什么,搞得这么神秘。他试探着问:“这红布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君侯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可真吊人胃口。”
李裕笑了笑说:“相国大人马上就能看到了。”
“呜——”
话音刚落,咸阳宫外响起一声长长的号角。
李斯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君侯,要不要一起出去迎接那些遗民代表?”
李裕摆了摆手,笑得满不在乎:“还是相国您自个儿去忙吧,本君不爱凑这种热闹,站边上看看就好。”
李斯也不再多说,眼见宫门外十几道身影已经慢慢朝咸阳宫走过来,他拱了拱手:“那君侯随意,本相先去迎客了。”
李裕看着他走出大殿,心里暗暗嘀咕——嬴政居然这么给六国遗民面子,怕不是马上要亲自出来接见?
他刚转过身,就听见动静——赵高那小子正搀着嬴政,从侧廊慢吞吞绕到正殿来。
嬴政脸色比前些子红润不少,李裕心里有点意外:自己给的偏方竟然真管用?
这时,宫殿外传来宦官尖声通报:“丞相李斯,携百官及遗民代表一十六人,求见陛下!”
嬴政面色平静,稳稳坐在高台龙椅上,周身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吐了一个字:“准。”
赵高立刻扯着嗓子喊:“陛下有旨,宣百官及遗民觐见——”
李裕头一回亲眼见识这套流程,愣了片刻,差点笑出声,赶紧压住表情,看着门外众人在李斯带领下鱼贯而入。
百官分列两侧,齐刷刷跪下叩头:“陛下圣安——”
声音在大殿里来回震荡。
可嬴政的目光本没落在他们身上,反而冷冷盯着六国遗民中最前面那个老者,一句话不说。
老者脸色变了变,赶紧躬身行礼:“庶民范增,携六国遗民代表,拜见始皇陛下。”
行的是躬身礼,不是跪拜。
这一高一低的差别,谁都看得出来。
嬴政沉默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众卿平身,各位贵客也平身吧。”
李裕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
等众人站直抬头,李裕看清了几张熟脸,悄悄朝张良递了个眼色。
李斯上前两步,站到中间位置,开口道:“启禀陛下,今遗民代表共一十六人,是否赐座入席?”
嬴政一扬眉毛,摆摆手:“朕的天下,朕的子民,哪来的什么遗民?”
李斯赶紧躬身接话:“陛下说得对,如今帝国一统,再没有别国了,只有大秦的子民。”
两个老狐狸又开始一唱一和演戏了……
李裕忍不住撇了撇嘴,正好被嬴政瞧见。
嬴政话锋一转,笑着问他:“君侯觉得相国这话说得在理不?”
话音刚落,大殿里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李裕愣了一下,有点尴尬,拱了拱手说:“相国说得有道理,帝国之下,万民都是炎黄子孙。等咱们往外面打开局面,外域的疆土有的是。”
嬴政点点头,挥手道:“诸位,请入座吧。”
等百官都坐稳了,嬴政忽然开口问:“在座各位,原本都是哪国的人?”
没人搭腔。
嬴政也不等,直接说:“李斯,从你开始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