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掂着手里的竹简问:“现在到哪儿了?”
赵高察言观色是老手了,借着车里那盏昏灯,一眼就看出陛下这会儿气不顺。赶紧打发人问了一嘴外面,又回头堆着笑说:“陛下,咱们到云梦镇外了。”
嬴政放下书简:“把相国叫过来。”
赵高脸色一白,赶紧拦住:“陛下,使不得……”
嬴政这会儿就想看看,那些被妖言蛊惑的百姓到底是什么嘴脸。朕是祖龙,寿与天齐,怎么就没人懂朕的苦心?
他口堵着一团火,非得泄出来不可。眯起眼睛说:“大军在镇外扎营,赶紧安排。”
赵高见嬴政铁了心要进镇子体察民情,也不敢再劝了。
李斯听赵高说这事,脸上没啥表情,只说了句:“出了咸阳城,陛下心里那刺还是拔不掉啊。”
赵高点点头,看着李斯问:“相国大人怎么看?”
李斯嘴角一勾,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有中车令的人在暗处护着,陛下出不了事,本相说得没错吧?”
赵高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相国大人说笑了,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是得请蒙将军护卫陛下才是。”
“末将领命!”
蒙毅朝嬴政的车辇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应了下来。
夜色笼罩,星光洒落一地,咸阳附近的小镇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裕端着酒碗,嘴里念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天上的星星为啥一闪一闪?那是因为隔得太远,光传过来需要时间,所以才有断断续续的感觉。”
客栈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一个个竖起耳朵听,脸上全是懵圈的表情。
间断性?传输?
这都啥跟啥啊。
别说普通食客听不懂,就连被称作谋圣的张良,也皱起了眉头。
正说着话,店小二点起油灯,准备关门歇业。
嗤——
一把剑鞘猛地 ** 门缝,挡在即将合上的门板中间。
“店家,慢着!”
大门被推开,蒙毅手按剑柄,扫了一眼厅里剩下的几桌客人,冷声喝道:“官家出行,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话还没说完,身后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镶金龙纹袍,胡须浓密,满脸威严。
那股气势压过来,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
张良瞳孔骤缩,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李裕那颗来自两千年后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这张脸,这气场,这身姿……
老天爷,总算亲眼见到千古一帝了!
嬴政目光扫过来,落到李裕那桌,眼神锋利得像刀,刺得人不敢对视。
“蒙卿,退下。”
嬴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朕的天下,朕的百姓,还用怕什么行刺?”
这话说得霸气十足,李裕听得浑身一颤,差点没跪下去。
“始皇帝陛下巡游到此,尔等草民还不跪拜?”
李裕听出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心里暗骂一声:,这准是赵高那 ** 。
赵高话音刚落,厅里桌椅哗啦啦响成一片,一群人齐刷刷跪倒。
李裕三人动作慢了点,赵高立刻呵斥道:“大胆 ** !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这一下确实来得突然,李裕愣神的功夫,已经慢了半拍。
现在跪吧,显得太刻意;不跪吧,搞不好脑袋搬家……
“儒生张良,尊圣人教诲,遇君王行大礼。”
说完,张良冲着嬴政弯腰作揖,拜了三拜。
李裕心里咯噔一下: ** 几年前才刺过始皇帝,现在倒好,直接自报家门……
是真不怕被认出来,还是非要当这个儒家榜样?
张良不卑不亢来了这么一出,嬴政反而笑了:“朕灭了六国,烧了那么多书,你们觉得朕做错了?”
张良张嘴要说话,李裕深吸一口气,抢先打断:“恕小民斗胆说一句。陛下灭六国,是为了天下统一;烧百家书,是为了思想统一。这有什么错?”
这话一出口,嬴政和李斯同时变了脸色,目光齐刷刷落在眼前这个清秀少年身上。
多少年了,嬴政这老皇帝费尽心思,无非就想听老百姓嘴里蹦出句好话。
“哦?朕加征劳役,你们这些平民去修长城、开直道,死了那么多人,难道是朕做得不对?”
李裕摆摆手,咧嘴一笑:“陛下的眼界,早就不是这块地皮能比的。修长城是为了挡外敌,不过——”
朕辛辛苦苦为百姓劳,好不容易有人拍马屁,正听得浑身舒坦,哪能就这么打住。
看李裕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嬴政脸色一沉:“朕心里憋了很久,允许你们畅所欲言。”
李裕这才接上话:“陛下灭了六国就急着对外动手,可别忘了,整个帝国才两千万人。如今您征了两百多万壮丁去修长城、盖阿房宫,这不是折腾老百姓吗?”
瞅见嬴政表情越来越僵,李裕赶紧补了一句:“水能撑船也能翻船,老百姓才是帝国往前走的动力。
再说了,帝国外面还有大把地盘,好多国家不比大秦差。
您这么劳民伤财,不是给那些外族递刀子吗?”
嬴政哪想到被个毛头小子骂得狗血淋头,偏偏每句话都戳在点上,他梗着脖子吼:“朕的铁骑打不过谁?你这小屁孩从哪听说外面还有无边无际的疆土?”
李裕心里直打鼓,一通话说得嘴都了,灌了口茶润润嗓子:“陛下不如歇会儿,我给您讲个道理——咱们待的这块地儿,其实就是个小角落,跟井底的蛤蟆差不多。”
没过多久,李裕让店小二拿了颗甜瓜过来。
甜瓜……
李裕本来想找九个土豆的……
可一想土豆是十七世纪才有的东西,这才换成了甜瓜。
他从旁边食客那借了簪子,凭着记忆在上面画了个大概。捧着瓜球端详了半天,抬起头说:“陛下要是方便,不如一起瞧瞧?”
蒙毅和赵高俩人盯着少年手里的甜瓜,神经绷得死紧。
“这小子该不会是刺客吧?先用话把陛下引过来……然后找机会动手。”
李斯从头到尾都在琢磨少年的言行,整个人有点 ** 。
“这小子说的东西,有法家的影子,又带点道家的味道……
现在在瓜上刻画,又像杂家的路数——这到底是哪家的人?”
李斯越想越糊涂。
反倒是赵云和张良,之前已经被李裕半路上那套圆圈理论强行洗过脑,这会儿倒见怪不怪了。
看嬴政迈步往前走,赵高抢先一步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你小子吹得天花乱坠,我倒要瞧瞧你玩什么把戏。”
等嬴政几个人凑到桌前,李裕轻轻拿起甜瓜:“始皇陛下,天圆地方那套歪理害了咱们太久。看见山就说到头了,看见海就说没路了——其实咱们脚下的大地,跟我手里这甜瓜一样,是个球。”
李裕手里举着那个圆滚滚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周围人的眼神全都变了。
一个……球?
脚底下踩着的,是个球?
李裕没理会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把甜瓜翻了个面,指着瓜皮说:“你们把这层皮当成咱们站的地,削掉的地方就是海。”
嬴政眉头拧成一团:“海比地还多?”
李裕看着面前这位已经被震得快失去表情管理的 ** ,笑了笑:“陛下,水的面积是地面的两倍还多。把全天下的陆地加起来,是咱们大秦疆土的十六倍,甚至还不止。”
嬴政坐不住了。
李斯坐不住了。
张良也坐不住了。
七国打来打去五百年,到头来就只是个过家家?
嬴政心里头那堆快灭了的火苗子,一下子又烧起来了。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眼界够大了,这会儿却像听见了天上传来的动静。
脑子装着帝国版图的嬴政,听李裕拿实物一比划,立刻就明白了。
他声音里压着股说不出的兴奋:“那……这十六块地方里头,也有像大秦这么强的?”
李裕点头,语气很硬:“有。罗马帝国,已经吞了四块。”
嬴政脸色一沉:“那罗马比咱大秦强四倍?”
李裕摇头:“不是它强,是人家那边没有高山大河的阻隔,邻居又软。咱们华夏内斗了几百年,白白给别人让了路……”
话说到这儿,李裕闭嘴了。
剩下的事,让嬴政自己去琢磨。
嬴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走了两圈,突然仰头笑出声。
“蠢,真蠢……朕以为自己一统六国是多大的事,以为那些六国的遗民能懂朕的心思。闹了半天,朕也就是只稍微大点儿的蛤蟆罢了。”
赵高一听,自家皇帝把自己说成蛤蟆,再听李裕那套玄乎话,老脸一拉就站了出来:“陛下,这人分明是妖言惑众——”
嬴政手一摆,把他拦了回去。
他盯着李裕,声音往下沉:“朕知道外头有麻烦。但眼下朕只想知道,国内这烂摊子怎么办。”
李裕扫了一眼张良,开口:“麻烦出在六国旧人、诸子百家,还有那些被徭役压垮的百姓。”
“怎么办!”
嬴政的眼睛像龙盯住了宝藏,里头全是光。
李裕没绕弯子:“减税,减役,开荒,存粮,办实事,聚人才。”
嬴政没吭声,皱着眉。
李斯和张良同时问:“那就是走墨家的路子,行儒家的仁政?”
李裕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