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玥九岁那年的夏天，连后山的竹林里连风都是热的，金钢竹被晒得发烫，斧头砍上去的声音都比平时脆。
萧泠玥每天砍完竹都是一身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师尊说“心静自然凉”的时候，她看见黎云倾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茶杯，额头上没有一滴汗。
萧泠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湿透了，袖子上还沾着竹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那天下午，萧泠玥练完剑，正准备去后山继续砍竹。黎云倾从竹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柄剑。
“师尊，今天不砍竹？”
“今天不砍。”黎云倾将霜华扔给她，动作很随意，像扔一件衣服。萧泠玥接住剑，愣了一下。
“师尊，这是……”
“对练。”黎云倾说。
萧泠玥看着她。“对练？”
“你练了快三年了。练得怎么样，不能只看你砍竹子。要看实战。”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师尊，你是认真的吗？”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
萧泠玥认真地看了看师尊的脸。黎云倾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萧泠玥判断不出来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像。”
“那就对了。”黎云倾走到院子中央，握着那柄佩剑，“来吧。”
萧泠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黎云倾对面。她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自己，说了一句黎云倾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师尊，你会让着我的，对吧？”
黎云倾看着她。萧泠玥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怕输？”黎云倾问。
“不是怕输。是怕师尊一剑把我劈成两半。”
黎云倾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一剑把你劈成两半？”
“静虚长老说的。她说你对练的时候从来不让着别人。上次她和师尊对练，被师尊一剑劈飞了剑，胳膊麻了三天。”
黎云倾沉默了片刻。“静虚师叔话太多了。”她顿了顿，“我不会把你劈成两半的。你是我徒弟。”
“那会劈成几半？”
“萧泠玥。”
“弟子在。”
黎云倾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我只是要看看你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不是要把你怎么样。听懂了吗？”
萧泠玥想了想。“听懂了。”
“开始。”
萧泠玥起手了。霜华十三式的第一式，“霜华初现”，起手式。
黎云倾接住了。
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萧泠玥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她发现师尊没有主动进攻，只是接招。她出什么剑，师尊挡什么剑，不攻不退。
第五式，萧泠玥加快了速度。她的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剑风将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黎云倾的剑还是一样，不快不慢，刚好接住她的每一剑。
第六式，萧泠玥开始用灵力了。金色的灵力附在霜华的剑刃上，每一剑都带着淡淡的金光。竹舍的院墙被剑气划出了几道痕迹，那棵梅树落了好几片叶子。
黎云倾的剑还是没有变化。没有灵力波动，就是普普通通的剑，普普通通的格挡，但萧泠玥的每一剑都被她稳稳地接住了。
打到第七式的时候，萧泠玥停下来。
“师尊。”
“嗯？”
“你用了多少灵力？”
“半成。”
萧泠玥沉默了一瞬。“半成？”
“半成。”
“师尊，你是化神后期。”
“嗯。”
“化神后期对筑基初期，用半成灵力。”
“多了吗？”
萧泠玥看着她，师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不少。”萧泠玥说。
“那就继续。”
萧泠玥咬了咬牙，将灵力全部灌注到霜华剑上，起手第八式。第八式是霜华十三式中最刚猛的一式，“霜摧万物”。名字很吓人，效果也很吓人，在全力施展时，剑气可以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沟。
剑尖指向黎云倾的那一刻，金色的灵力从剑刃上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朝黎云倾劈去。气浪将院子的青石板掀起了两块，那棵梅树被气浪推得弯了腰，落了一地的叶子。
黎云倾抬剑，轻描淡写地一挡。“铛——”剑气撞在她的剑刃上，炸开一圈金色的光波。光波从院子中央向外扩散，推倒了萧泠玥放在门口的那把斧头，吹散了石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一切安静了。
萧泠玥站在原地，喘着气。全力的第八式几乎抽了她丹田中大半的灵力，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黎云倾站在对面，剑横在身前，纹丝不动。
她看了看自己的剑刃，上面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不错。”黎云倾说。
萧泠玥看着她。“师尊，你的手麻吗？”
“不麻。”
“胳膊呢？”
“不酸。”
“……哦。”萧泠玥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打了一炷香，她连师尊的防御都破不了。师尊的剑上连个划痕都没有，她自己的手倒是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在想什么？”黎云倾问。
“在想化神后期和筑基初期的差距。”萧泠玥说。
黎云倾收了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九岁了。”
“嗯。”
“我九岁的时候，连筑基都没到。”
萧泠玥抬起头，看着师尊。黎云倾的目光很柔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比我当年强多了。”她说。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师尊，你当年和师姐对练的时候，也会被师姐打得手抖吗？”
黎云倾的表情变了一瞬。萧泠玥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像是在说“你倒是提醒我了”。
“师姐不打我。”黎云倾说，“她从来不主动攻击。”
“那你打得过她吗？”
“打不过。”
“一次都没赢过？”
“一次都没有。”
“师尊好惨。”
黎云倾看着她。萧泠玥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嘲笑，是真的在觉得师尊好惨。“……喝茶去。”黎云倾转身走了。
萧泠玥跟在她后面，走进竹舍。黎云倾倒了杯茶推给她。萧泠玥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师尊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树上。那棵梅树被她刚才的剑气推得歪了一点，好几枝条被吹断了，落了一地的叶子和青果子。
“师尊，梅树歪了。”
“明天让人来修。”
“院子的青石板也掀了两块。”
“明天让人来修。”
“门口的斧头倒了。”
黎云倾看着她。“你今天是专门来气我的吗？”
萧泠玥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多话？”
萧泠玥闭上嘴。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多话。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对练让她太紧张了，紧张到脑子不太正常。也许是因为师尊说“你比我当年强多了”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夸了，又像是被安慰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师尊。”
“又怎么了？”
“你今天夸我了。”
黎云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嗯。”
萧泠玥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她的耳尖是红的，但她自己不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黎云倾看着她。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那只缠着红色手绳的左手腕，看着那张明明很开心却拼命忍着不笑的脸上，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萧泠玥照例坐在床上，握着那枚令牌。
她会变强的，强到有一天，能让师尊用上一成灵力。
窗外的月亮很亮。萧泠玥把令牌放回怀中，把手腕上的红色手绳转了转，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对练，明天还要砍竹，明天还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