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试炼台上只剩下二十八个人。
剩下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平台上，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偷偷打量身边的人，猜测谁的灵最好。
萧泠玥坐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慕惜枝挨着她，半个身子靠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姐姐，你紧张吗？”慕惜枝小声问。
“不紧张。”
“惜枝紧张。”慕惜枝的手指绞着衣角，“万一惜枝没有灵怎么办？万一惜枝的灵很差怎么办？万一惜枝过不了这一关，不能和姐姐一起修行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萧泠玥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我的妹妹。”
慕惜枝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很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平台中央，苏婉清正在和几位从山上下来的弟子低声交谈。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站直了身体，面向众人。
“第三关，测灵。这一关没有淘汰，但灵的品级将决定你们在宗门的起点。灵越好，修炼的资源也越多。”
她侧身让开，指向平台后方的一条石阶。
“现在，随我上山。”
石阶不长，只有百来级，但比天梯更陡。
殿内很宽敞，正中摆放着一块半人高的灵石，通体透明，泛着淡淡的荧光。
苏婉清走进殿中，朝最前面的一位白衣女子躬身行礼。
“掌门，二十八名弟子已带到。”
黎云倾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从苏婉清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孩子们身上。一张张稚嫩的面孔，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故作镇定。
她的目光很快找到了那个青衣女孩。
萧泠玥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慕惜枝在她身边。她的额头上还贴着苏婉清给的金创药膏，左肩的衣服被撑得有些歪。她的表情和天梯上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黎云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开始吧。”
测灵的规矩很简单：依次上前，将双手放在灵石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用想。灵石会据你的灵属性发光，光的颜色代表属性。
修仙界对灵的划分，灵越少越好，一条灵为最佳，称为“单灵”。灵越多，意味着灵力越驳杂，修炼速度越慢。五条灵为最差，称为“杂灵”，修行一生也难有寸进。
至于灵的品级，又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四等。单灵已是万中无一，极品单灵更是百年难遇。
第一个孩子走上前，是个瘦高的男孩，约莫九岁。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灵石上。
灵石亮了。
五色光芒先后亮起。
五灵，下品。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五灵是最差的灵，基本与修仙无缘了。男孩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下一个。”
男孩低着头，虽然通过了测试，但他知道，即使入了凌霄宗，他也只能做个外门杂役，终身与大道无缘。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灵，中品。三灵，中品。四灵，下品。
有人欢喜，有人沮丧，有人在灵石亮起来的瞬间尖叫出声，有人看到驳杂的光芒而红了眼眶。
萧泠玥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安静地看着每一个人的测试结果。
到目前为止，最好的一个是双灵上品，是一个圆脸的姑娘，测出来后高兴得跳了起来。其次是几个三灵中品，其余都是四灵、五灵。
单灵，一个都没有。
修仙的天才，果然不是遍地都是。
慕惜枝排在她前面，倒数第二个。
“慕惜枝。”苏婉清念出名字。
慕惜枝松开萧泠玥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惜枝去了。”
“嗯。”
慕惜枝走到灵石前，将双手放上去。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灵石亮了。
一条蓝色的光，从灵石的中心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蓝光映在慕惜枝的脸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凉的光晕中。
殿中安静了一瞬。
“单水灵，中品。”静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单灵。
虽然不是极品，但单灵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
慕惜枝睁开眼睛，看着那条纯净的蓝色光芒，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萧泠玥。
“姐姐！惜枝是单灵！惜枝是单灵！”
她蹦了起来，差点把灵石撞倒，被苏婉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下去。”苏婉清面无表情地说。
慕惜枝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萧泠玥身边。
“姐姐你看到了吗！惜枝是单灵！惜枝不是废物！”
“你从来不是废物。”萧泠玥说。
慕惜枝笑得更灿烂了。
殿中的长老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单灵，即使是中品，已经是难得的好苗子了。几位长老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把这个孩子收入自己门下。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最后一个人吸引了。
“萧泠玥。”苏婉清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清远长老微微前倾了身体。静虚长老放下了手中的名册。其他几位长老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青衣女孩身上。
天梯第一。幻境中独自击退妖兽。慕昭临的养女。
这个孩子身上有太多让人好奇的东西。
萧泠玥走向灵石。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走到灵石前，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灵石，然后将双手放了上去。
她闭上眼睛。
殿中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殿檐的声音。
灵石——
亮了。
一条金色的光。
大殿被照得通亮，金光从殿门和窗棂中倾泻而出，将殿外的石阶都染成了金色。那道光芒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几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清远长老的茶杯从手中滑落，碎了一地，他没有注意到。静虚长老的眼睛瞪得，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长老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单金灵。
极·品·单·灵·。
凌霄宗立派八百年，出过不少单灵。但极品单灵是第一个。
黎云倾站在最前面，金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在她的眼中。
她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闭着眼睛，双手放在灵石上，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和灵石接触的地方涌出来，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不可阻挡地倾泻而出。
女孩的表情很平静。
和平时一模一样。
黎云倾的心中，那个从昨天就开始生长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定了。
金光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暗下去。
萧泠玥睁开眼睛，放下双手，转过身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几位长老的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盘珍馐。清远长老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在发颤：“这孩子——”
“我收了。”
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清远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不是别人。
是黎云倾。
掌门黎云倾，凌霄宗最年轻的化神修士，从未收过任何一个弟子的黎云倾。
她从站的位置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萧泠玥。
白色的道袍在金色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
她停在萧泠玥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此刻映着萧泠玥小小的身影。
“你叫萧泠玥？”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霄宗掌门，黎云倾。”
黎云倾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那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殿中彻底安静了。
萧泠玥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白色的道袍，温润的眼睛，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萧泠玥没有犹豫。
“弟子愿意。”
“好。”她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慕惜枝被清远长老收走了。
他收慕惜枝的时候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爷爷，拍着慕惜枝的头说：“小娃娃，单灵可是好苗子，跟着老夫，保管你将来有出息。”
慕惜枝不太想要出息，她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但她看到萧泠玥朝她点了点头。
临分别的时候，慕惜枝拉着萧泠玥的手不放。
“姐姐，惜枝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了吗？”
“不能。”
“惜枝还能见到你吗？”
“能。”
“真的？”
“真的。”
慕惜枝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清远长老走了。
萧泠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才转过身来。
黎云倾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妹很依赖你。”
“嗯。”
“她会想你的。”
萧泠玥没有回答。
但黎云倾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走吧，”黎云倾说，“我带你回我的山峰。”
黎云倾的山峰叫“落霜峰”。
凌霄宗有七座主峰，落霜峰是最大的一座，也是最冷的一座。
山上没有其他人。
黎云倾独自住在这里，没有侍从，没有仆役，连一个洒扫的弟子都没有。
萧泠玥跟着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一路上只听到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你是一个人住的？”萧泠玥问。
“嗯。”黎云倾走在她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我不喜欢热闹。”
萧泠玥没有再问了。
她理解这种不喜欢热闹的感觉。
落霜峰的半山腰有几间竹舍，掩映在竹林之中。竹舍前面有一片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梅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晃。
黎云倾带她走到东边的一间竹舍前，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扇窗。但窗外的景色很好，能看到远处的云海和层叠的山峰。
“你就住这里。”黎云倾说，“我的房间在那边。”她指了指西边，隔着院子，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
萧泠玥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很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水。
她将自己的包袱放在床上，转过身，发现黎云倾没有走。
“怎么了？”她问。
黎云倾看了看她额头上那块有些歪掉的金创药膏，又看了看她微微歪着的左肩。
“药膏该换了。肩膀的伤上药了吗？”
萧泠玥沉默了一瞬。
“……没有。”
“我就知道。”黎云倾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是早就料到了，“坐好，我去拿药。”
“不用——”
“伤会耽误明天的训练。”
萧泠玥闭上嘴。
黎云倾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小木匣回来。木匣里装着几瓶药膏、一卷纱布、一把小剪刀。她把东西在桌上摆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萧泠玥面前。
“额头先来。”
萧泠玥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
黎云倾轻轻揭下她额头上的旧药膏，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萧泠玥没有喊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黎云倾注意到她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疼就说疼。”黎云倾一边给她上新的药膏，一边说，“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不疼。”萧泠玥说。
黎云倾没有拆穿她。
额头处理完，她的目光落在萧泠玥的左肩上。
“肩膀的衣服脱一下。”
萧泠玥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不习惯让人看到她的身体。在皇宫的时候，她从来不让宫女给自己服侍更衣。
“我自己来——”
“肩膀伤了怎么自己来？”黎云倾的声音很温柔，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是你师父，照顾弟子是应该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不配？”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
“不是。”
“那就听话。”
萧泠玥垂下眼睫，慢慢地解开了左肩的衣襟。
黎云倾看到那片红肿的时候，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大片的淤青从肩膀蔓延到上臂，皮肤表面有一条被抽出来的棱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在六岁孩子的皮肤上，这片伤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黎云倾拿起药膏，用手指蘸了一些，轻轻涂在淤青上。
她的动作很轻。
非常轻。
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萧泠玥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黎云倾给她涂完药膏，又用纱布轻轻地缠了两圈。
“疼就告诉我。”她说。
“不疼。”萧泠玥说。
黎云倾没有追问。
她把药膏和纱布收好，站起身来。
“今晚早点睡。明天卯时起，我教你入门心法。”
“好。”
黎云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泠玥。”
萧泠玥抬起头。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黎云倾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你今天做得很好。”黎云倾说，“无论是天梯、幻境，还是灵测试。我很高兴，你是我的弟子。”
萧泠玥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我也是。”她说。
黎云倾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萧泠玥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左肩上缠好的纱布。
纱布缠得很整齐，比她自己缠的好看多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
药膏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黎云倾手上残留的味道很淡，很轻，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梅花。
萧泠玥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她觉得安心。
窗外的月亮很圆。
落霜峰的夜晚很安静。
萧泠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她离开皇宫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黎云倾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本空白的收徒记录，这是凌霄宗的规定，每个收徒的师父都要写。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册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弟子萧泠玥，六岁，青玄国人氏。单金灵，极品。”
她停笔，看着这一行字。
极品单灵。
凌霄宗八百年来的第一个。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对面那间还亮着微光的竹舍。
黎云倾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命中多了一个人。
一个需要她保护、需要她教导、需要她好好对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