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
萧泠玥就已经醒了。在皇宫的时候,她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床,先打坐一刻钟,然后才开始复习学业。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她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她昨天拜了掌门为师。
萧泠玥坐起来,左肩的伤还有些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穿好衣服,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推开门。
晨雾很浓,院子里的梅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对面的竹舍门开着,黎云倾已经起来了。
“进来。”黎云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萧泠玥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黎云倾的房间比她的略大一些,布置同样简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窗前的桌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
黎云倾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茶,像是等了她一会儿了。
“坐下。”黎云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黎云倾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萧泠玥面前。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一片片叠在一起的竹叶。戒指的内壁刻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萧泠玥凑近看了一眼,是“泠玥”。
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正面刻着“凌霄”二字,背面刻着“掌门亲传”四个字。令牌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荧光,是灵力加持的痕迹。
“这是你的拜师礼。”黎云倾说。
萧泠玥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没有说话。
“储物戒指,里面有一些灵石,够你用一阵子了。令牌是掌门亲传弟子的信物,在凌霄宗内,见令牌如见我。有些地方只有掌门或长老的弟子才能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萧泠玥伸出手,将戒指拿起来,戴在右手食指上。戒指自动调整了大小,稳稳地箍在指上。
她又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收进了怀中。
“谢谢师尊。”她说。
黎云倾听到“师尊”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谢。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我会把我所会的,一点一点都教给你。”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现在,我教你入门心法。”
入门心法叫《太虚心诀》,是凌霄宗所有弟子的必修课。黎云倾讲得很慢,每一句口诀都解释一遍,每一个位都指给萧泠玥看。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吸气时引天地灵气入体,呼气时将灵气导入经脉。循环往复,灵气自会积累。”
萧泠玥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按照黎云倾说的去做。
她一开始感受不到灵气。
但很快,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头发丝一样细的东西,从头顶百会渗入了她的身体。那丝气息顺着经脉往下走,经过眉心、喉咙、心口,一直沉到了丹田。
丹田中,那一丝灵气像一颗种子,安静地落了进去。
萧泠玥没有急着去引更多的灵气。她学着让那颗种子在丹田中稳住。
黎云倾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
这个孩子的经脉比常人宽阔,丹田比常人深广,灵气的吸收速度——
很快。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一个时辰后,萧泠玥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
“我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丹田里有一团气。”
黎云倾伸出手,两手指搭在萧泠玥的手腕上,探入一丝灵力。
她的瞬间表情变的惊讶。
“你练气了。”黎云倾说。
萧泠玥看着她,没有反应过来。
“你已经进入练气期了。”
萧泠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黎云倾。
“一个时辰?”她问。
“一个时辰。”黎云倾说。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普通人从开始修炼到进入练气期,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天才如她自己,当年也用了整整七天。
一个时辰。
她想起昨天灵石上那道铺天盖地的金光。
极品单灵。
黎云倾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骄傲、期待、还有一丝丝的紧张。
这样的天赋,如果她教不好……
“师尊。”萧泠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接下来做什么?”
黎云倾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跟平常静一样。
黎云倾站起身。
“跟我来。”
黎云倾带她去了后山。
落霜峰的后山是一片竹林。竹子通体金黄,竹节处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风吹过时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金属碰撞般的叮当声。
“这是金钢竹。”黎云倾说,“凌霄宗最坚硬的竹子。筑基期的修士全力一击,也要半天才能砍断一棵。”
她从竹舍旁取来一把斧头,递给萧泠玥。
斧头很沉,萧泠玥接过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今天的目标,”黎云倾指了指面前一棵碗口粗的金钢竹,“砍倒它。”
萧泠玥看了看手中的斧头,又看了看那棵金钢竹。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砍竹子”,也没有问“我能不能做到”。她只是握紧斧柄,走到那棵竹子面前,举起斧头,砍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像是砍在了铁上。
萧泠玥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斧头差点脱手飞出去。她稳住斧柄,低头看向竹子,竹身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萧泠玥沉默了一瞬,再次举起斧头。
“铛——铛——铛——”
一下接一下,白印还是白印,竹子的表皮几乎没有变化。
黎云倾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萧泠玥砍了大约半个时辰,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右手的虎口被震得发红,每次挥斧都要更用力地握紧斧柄,才能不让它脱手。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看那棵竹子。
白印还在。
皮都没破。
她又举起斧头。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萧泠玥站在那棵金钢竹前,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右手虎口已经磨破了皮,鲜红的血渗出来,沾在斧柄上。但她没有停下来。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每一下都在那个白印上留下新的痕迹。
白印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但离“砍倒”还差得远。
黎云倾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一下一下地砍着那棵比她高数倍的金钢竹。
她在心里想: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头正中时,萧泠玥停下了手中的斧头。
她转过身,看向黎云倾。
黎云倾以为她要放弃了。
六岁的孩子,练气期第一天的修为,面对筑基期都头疼的金钢竹,砍了两个时辰,手破了皮,竹子却连皮都没破。换成任何一个孩子,这个时候都应该委屈、沮丧、或者发脾气了。
黎云倾在心里准备好了一番安慰的话。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更温柔一些。
萧泠玥看着她。
“师尊,我还没吃饭呢。”
黎云倾愣住了。
她准备了安慰的话,准备了鼓励的话,准备了“今天不行还有明天”的话。
但她没有准备关于饭的话。
因为——她忘了。
她忘了自己的徒弟还要吃饭。
黎云倾已经独自在落霜峰上住了很多年。她辟谷多年,早已不需要五谷杂粮。一三餐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所以她忘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是会饿的。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黎云倾站在竹林里,白衣飘飘,仙风道骨,非常有掌门气度,却被自己六岁徒弟的一句“我还没吃饭呢”问得哑口无言。
“……你饿了?”她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时辰前。”
黎云倾沉默了。
一个时辰前。也就是说,这个孩子饿着肚子,在竹林里砍了一个时辰的竹子,虎口磨破了皮,一声没吭,直到现在才告诉她。
“你怎么不早说?”黎云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
“你没问。”萧泠玥说。
黎云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黎云倾叹了口气,转身往竹林外走。
“跟我来。”
“去哪里?”
“食堂。”
凌霄宗的食堂在山腰的主峰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名曰“五味居”。这个时辰,正是用午膳的高峰期,五味居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穿着各色道袍的弟子。
黎云倾走进五味居的时候,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
掌门黎云倾,常年待在落霜峰上,从来不在五味食用膳。
但今天,她来了。
而且她身后跟着一个六岁的女孩,穿着青色的衣裳,右手虎口包着一块临时缠上的布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小小的冰山。
弟子们的目光在黎云倾和萧泠玥之间来回移动。
“掌门身边的那个小孩是谁?”
“听说掌门昨天收了一个亲传弟子。”
“就是她?极品单灵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
议论声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萧泠玥听而不闻。
她跟着黎云倾走到五味居二楼的一个靠窗位置。
黎云倾看了她一眼:“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你不挑食?”
“不挑。”
黎云倾点了点头,去窗口端了几个菜回来。素炒青菜、小炒肉、蒸蛋、一碗白米饭。
萧泠玥拿起筷子。
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黎云倾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一口没动。
“师尊不吃?”萧泠玥问。
“我不用。”
萧泠玥没有再问,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师尊。”
“嗯?”
“饭菜很好,谢谢。”
黎云倾愣了一下,笑了一下。
“不客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下午,萧泠玥又回到了那片竹林。
一个下午的成果是金钢竹的皮上,那道凹痕深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大约一发丝的深度。
而她要砍倒的是一棵碗口粗的竹子。
萧泠玥放下斧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右臂。她的右手虎口的伤口更大了,血已经涸,和斧柄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她又皱了一下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棵几乎完好无损的金钢竹,沉默了很久。
黎云倾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棵竹子。
“知道为什么让你砍竹子吗?”
“练力气。”萧泠玥说。
“不只是力气。金钢竹密度极高,每一斧砍下去,不仅仅是用力气,还要用灵力。你现在刚进入练气期,灵力微弱,所以砍不动。等你灵力渐长,自然就能砍动了。”
她顿了顿。
“这棵竹子,会见证你的成长。”
萧泠玥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回去吧。”黎云倾说,“明天继续。”
晚上,落霜峰的竹舍中,黎云倾再次端着药箱坐到了萧泠玥面前。
萧泠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
虎口的皮磨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周围是涸的血迹和隐隐的淤青。
黎云倾没有说话。
她先用净的湿布轻轻擦去血迹,动作很轻,但萧泠玥的手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疼?”
“不疼。”
黎云倾没有拆穿她。她拿起药膏,用指尖蘸了一些,涂在伤口上。
药膏很凉,接触伤口的瞬间有一种刺痛感。萧泠玥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明天还要砍。”黎云倾一边涂药一边说。
“我知道。”
“疼也要砍。”
“我知道。”
黎云倾涂完药,用纱布轻轻地缠了两圈。这次她打了一个蝴蝶结,比昨天的好看一些。
黎云倾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
“你的手比竹子重要。”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萧泠玥抬起头,只看到了师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手上的蝴蝶结。
右手的伤在药膏的作用下,有一种凉丝丝的、微微刺痛的感觉,不难受,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窗外,月亮很亮。
落霜峰的夜晚很安静。
黎云倾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自觉的在桌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