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试炼台上只剩下三十二个孩子。
那些没有爬完天梯的、爬到一半放弃的、或者超时的,已经在山门外的马车上了。
剩下的人站在青石平台上,面色各异。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在偷偷打量身边的人,默默估算自己的胜算有多少。
苏婉清站在平台中央,手中托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碗,碗中盛着三十二颗水珠。水珠晶莹剔透,每一颗都悬浮在碗口上方,缓缓旋转着。
她说,“每人一颗,捏碎即可离开幻境。但捏碎的同时,也意味着你放弃了本次选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幻境中会发生什么,我们不会提前告知。你们需要做的是坚持到午时,幻境会自动解除。坚持不到的人,捏碎水珠,出来即可。”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苏婉清没有在意,抬手将琉璃碗轻轻一推。三十二颗水珠从碗中飞散而出,精准地落在每个孩子面前。
萧泠玥伸手接住自己那颗。水珠落在掌心,微微发颤,像一颗凝固的雨滴。
她将它小心地收入怀中。
慕惜枝也接住了,举到眼前看了看,嘟着嘴说:“好小啊,会不会不小心捏碎了?”
“不要捏。”萧泠玥说。
“惜枝知道啦。”慕惜枝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准备好了吗?”苏婉清问。
没有人回答。
苏婉清也不在意,抬手在虚空中一划。试炼台中央的石柱亮起一道白光,白光迅速扩大,将整个平台笼罩其中。
“幻境,开。”
白光吞没了一切。
萧泠玥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一片丛林里。
这里的树木高得看不见顶,树冠遮天蔽,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
萧泠玥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在哪里”,而是“惜枝在哪里”。
出发前,她牵着慕惜枝的手。白光吞没一切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手还在。但白光散去后,手没了。
她们被分开了。
萧泠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蹲下身,捡起一个石子,在身边的树上刻了一个记号。
然后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她走得很快,但步伐很轻,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危险。
在皇宫的时候,慕昭临专门请了人教她和慕惜枝武艺。教她们的是一位退役的将军,姓韩,脾气很臭,但教得很认真。萧泠玥学了三年,虽然年纪小,但基本的格斗、闪避、判断敌我距离,她都学过。
她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幻境中没有太阳,没有天空,只有头顶那片永远不变的树冠和脚下永远走不完的落叶。她做的记号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次,证明她没有在绕圈。
但她还是没有找到慕惜枝。
她的心开始收紧。
她担心惜枝一个人在幻境里,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会不会一紧张就把水珠捏碎了?
萧泠玥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这些念头。
她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半跑着往前冲。
有哭声。
萧泠玥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判断了一下方向,朝声音的来源冲了过去。
穿过一片矮灌木,她看到了慕惜枝。
慕惜枝蹲在一棵大树下,两只手捂着嘴巴,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水珠还好好地待在怀里没有捏碎。
萧泠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喊她——
她猛的看到了那只妖兽。
它蹲在慕惜枝面前不到两丈的地方,体形像一只放大了十倍的山猫,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短毛,脊背上有一排突起的骨刺,一动不动地盯着慕惜枝。
但它没有扑上去。
它没有灵力波动,只是普通野兽。但它比萧泠玥在皇家猎场遇到的那只狼大了整整一圈,牙齿更长,爪子更锋利,脊背上的骨刺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萧泠玥很快看明白了。
它在等慕惜枝跑。
它不确定眼前这个小东西有没有危险,所以它不急着扑。它在等慕惜枝先动,只要慕惜枝一跑,它就会立刻扑上去。
这是捕食者的本能。
萧泠玥没有时间多想。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右手。左手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只妖兽的侧面。
“惜枝。”
慕惜枝猛地抬起头,看到了萧泠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巴张开想要喊“姐姐”,但萧泠玥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她。
慕惜枝咬住了嘴唇,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只妖兽也听到了萧泠玥的声音。
它的耳朵转向了萧泠玥的方向,但身体没有动。
萧泠玥将右手的石头用力砸了出去。
石头精准地击中了妖兽的眼睛。
妖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猛地弹起来。萧泠玥没有等它落地,人已经冲了出去。
韩将军教过她:“如果打不过,就打它最脆弱的地方。眼睛、喉咙、腹部。别跟它比力气,比狠。”
妖兽的右眼被石头击中,左眼死死地盯着萧泠玥。它没有后退,反而朝她扑了过来。
速度很快。
非常快。
比那只狼快得多。
萧泠玥没有躲。
她的身后是慕惜枝。她如果躲了,妖兽扑空的方向就是惜枝的方向。
她迎了上去。
妖兽的前爪朝她拍过来,萧泠玥身体下沉,膝盖弯曲,重心放低。锋利的爪尖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带走了几缕碎发。她借着矮身的力量,将左手的短剑朝妖兽的腹部捅了过去。
剑尖刺入皮肉,但不够深。
妖兽的皮毛太厚了,短剑的剑身太短,只刺进去不到一寸就被卡住了。
妖兽吃痛,猛地一甩,将萧泠玥整个人甩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棵树,闷哼了一声。
“姐姐!”慕惜枝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要过来。”萧泠玥咬着牙站起来。
妖兽转过身,琥珀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她。它的腹部在流血,但伤口不深,反而激怒了它。
它低吼一声,再次扑来。
萧泠玥这一次没有硬接。
她侧身闪过,将短剑换到右手,朝妖兽的后腿划了一刀。剑刃切开了皮肉,妖兽的后腿一软,扑击的势头偏了方向。
但它的尾巴甩了过来,抽在萧泠玥的肩膀上。
萧泠玥被抽得踉跄了几步,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她死死地盯着妖兽。
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萧泠玥站在那里,左肩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恐惧。
她将短剑横在身前,等着妖兽的下一次攻击。
妖兽低吼了一声。
它在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它转身,瘸着后腿,消失在了丛林的深处。
萧泠玥站在原地,保持着防御的姿势,等了很久。
确认妖兽不会回来后,她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姐姐!”慕惜枝扑了过来,整个人撞进萧泠玥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惜枝以为你死了!惜枝以为它要把你吃了!”
萧泠玥没有推开她。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慕惜枝的头。
“没事了。”
“你骗人!你的肩膀在流血!你的手也在流血!你全身都在流血!”
“没有全身。”萧泠玥说。
慕惜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萧泠玥的额头上有一道被爪尖擦破的伤口,鲜血顺着眉尾流下来,糊了半张脸。她的左肩被尾巴抽过,衣料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她的右手虎口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滴下来。
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情绪。
慕惜枝看着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伸出手,用袖子帮萧泠玥擦脸上的血。
“姐姐,疼不疼?”
“不疼。”
“你又说谎。”
萧泠玥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极淡极淡的光。
“那有一点点疼。”
慕惜枝的嘴巴一瘪。
她把萧泠玥的手拉过来,低头看着那只裂开的虎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几口气。
“惜枝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萧泠玥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慕惜枝的头顶,看着那个小小的发旋,看着那些因为奔跑而散落下来的碎发。
云顶大殿中,水镜前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从萧泠玥找到慕惜枝,到她砸出那块石头,到她迎上妖兽,到她被甩出去再站起来,到最后退那个东西。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一个六岁的孩子。
面对一头比她大几倍的野兽。
她没有跑。
没有喊救命。
没有捏碎水珠。
清远长老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谁家的?”
“青玄国皇室。”静虚翻看着手中的名册,“萧泠玥,六岁。青玄国女帝慕昭临的养女,封号昭华。”
“养女?”清远愣了一下。
“嗯。”
水镜前又安静了。
黎云倾的目光一直落在水镜中那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正在用撕下的衣襟给妹妹包扎手上的擦伤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妹妹乖乖地伸着手,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黎云倾看着那双手。
那双刚才握剑的手,此刻正在打一个蝴蝶结。
笨拙的,歪歪扭扭的,不好看的蝴蝶结。
黎云倾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的师姐曾经也是这样。
会笨拙地帮她包扎伤口,会打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没事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此刻,看着水镜中那两个孩子,她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师姐说“师妹别怕”的声音。
想起师姐最后一次叫她“师妹”的那个傍晚。
黎云倾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涌的旧事压了回去。
她重新看向水镜。
那个青衣女孩正牵着妹妹的手,在幻境的丛林中慢慢走着。
黎云倾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手上沾着的血和泥土。
她忽然想——
如果这个孩子是她的弟子……
她能不能保护好她?
能不能教好她?
能不能——
配得上她叫一声“师尊”?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一试。
午时,幻境自动解除。
三十二个孩子进入,二十八个出来。
四个捏碎了水珠。
萧泠玥和慕惜枝都出来了。
慕惜枝出来后第一件事,是检查萧泠玥的伤口。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转头对苏婉清说:“姐姐受伤了,能不能给她上药?”
苏婉清看了萧泠玥一眼。
萧泠玥说:“不用。”
“用的!”慕惜枝的声音拔高了,“姐姐你闭嘴!”
周围的孩子都看过来了。
萧泠玥闭上了嘴。
苏婉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转身去拿药箱了。
慕惜枝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凑到萧泠玥耳边,小声说:“姐姐,惜枝是不是很厉害?”
萧泠玥看着她。
“嗯。很厉害。”
慕惜枝愣了一下。
她以为姐姐会像平时一样说“嗯”或者什么都不说。
没想到姐姐说“很厉害”。
慕惜枝的耳朵瞬间红了,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
水镜已经关了。
但黎云倾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不会成为她的弟子。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孩子,值得一个好师父。
而她,想成为那个好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