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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卯时,天还没亮透。

山门前的空地上,一百多个孩子整装待发。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空着手,有人在活动筋骨,有人在闭目养神。家长们的叮嘱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的应答和不耐烦的“知道了知道了”。

苏婉清站在山门前,目光扫过人群。

“时辰到。天梯已开。”

她侧身让开,身后的山门缓缓打开。

“出发。”

人群涌动起来。

有人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窜,很快就消失在晨雾中。有人不紧不慢,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有人在起步前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萧泠玥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山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天梯。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通向天空的灰色丝带。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排,两侧是嶙峋的山石和丛生的杂草。

“姐姐,我们快走吧!”慕惜枝拉着她的手,急得直跺脚,“别人都走了!”

“不急。”萧泠玥说。

她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石阶上,不急不躁。

慕惜枝跟在她身边,一开始还能蹦蹦跳跳,但不到一百级,她的呼吸就开始乱了。

“姐姐……好累……”

“调整呼吸。”萧泠玥说,“鼻子吸气,嘴巴呼气。”

慕惜枝照做,感觉好了一些。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上写的。”

“……惜枝最讨厌看书了。”

萧泠玥没有再说话,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让慕惜枝能跟上。

凌霄宗,云顶大殿。

一座悬浮在云雾中的巨大殿堂,四面通透,云气从殿中穿行而过。殿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天梯上的景象。

水镜前坐着十几个人。

凌霄宗掌门、各位长老、以及几名核心弟子。

掌门黎云倾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上。

她已经三百多岁了,化神后期的修为,是整个玄州大陆最年轻的化神修士之一。她身穿月白色道袍,长发用一白玉簪束起,一双眼睛像是含着秋水,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水镜上。

“又是一年收徒了。”坐在她左手边的长老开口了。

这位长老道号清远,是凌霄宗资历最老的长老之一,头发花白,他捋着胡须,目光在水镜上扫来扫去,“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好苗子。”

“之前收的那一批,有几个还不错。”另一个长老接话,是位中年女修,性格爽利,说话直接,“但要说顶尖的,还差些。”

“顶尖的哪那么容易出。”清远笑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顶级灵一只手数得过来。”

“说到这个,”静虚转头看向黎云倾,似笑非笑,“不知道今年掌门会不会收亲传弟子?”

水镜前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黎云倾。

黎云倾微微侧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怎么,静虚师叔是嫌门下弟子太多了,想让我分走几个?”

“我门下那几个,你要你拿去,一个比一个能闹腾。上个月把我新炼的一炉丹全霍霍了,气得我三天没跟他们说话。”

众人都笑了起来。

清远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掌门这些年一直没收亲传弟子,底下可议论不少。有人说掌门眼界太高,有人说掌门醉心修炼无心收徒。老夫倒觉得,掌门是在等一个有缘人。”

黎云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有缘人这种事,急不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弟子。

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好师父。

她见过太多师徒了,清远长老的弟子一个比一个顽劣,静虚长老的弟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其他长老门下的弟子,要么偷懒,要么闯祸,要么阳奉阴违。

她知道收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对另一个人的修行负责,对另一个人的成长负责,对另一个人的未来负责。

她连自己都还没管好,怎么能管好一个弟子?

万一她把弟子教歪了呢?

万一弟子不喜欢她呢?

万一她太严厉了把弟子吓跑了,又万一她太温和了把弟子惯坏了呢?

黎云倾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问题她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答案。

所以她一直没有收徒。

不是不想收。

是不敢收。

水镜中,天梯上的孩子们正在艰难地攀爬。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对成年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何况是一群六到十二岁的孩子。

才到三百级,已经有人开始掉队了。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坐在石阶上,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一个瘦高个的女孩扶着旁边的山石,腿在发抖,但还在坚持。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哭出了声,被身边年纪大的孩子拉着往上走。

“每年都是这样。”清远摇了摇头,“能爬到顶的,不到一半。”

“不止。”静虚说,“能爬到顶的不少,能过幻境的才是少数。”

黎云倾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水镜中搜寻着什么。

她看见一个穿淡青色衣裳的女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伐不急不慢。

她身边跟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小脸涨得通红,喘得很厉害,但没有停下来。

那个青衣女孩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身边的妹妹,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催促,没有抱怨,没有伸手去拉。

但黎云倾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步伐,让妹妹刚好能跟上。

“那个孩子。”黎云倾开口了。

清远凑过来看:“哪个?”

“最后面那个,穿青衣服的。”

清远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嗯……走得不快。但走得稳。”

“你看她的呼吸。”静虚说,“爬了四百多级了,呼吸都没乱过。”

水镜中,青衣女孩的步伐依然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九百九十九级天梯对她来说,本不算什么。

但她没有冲到前面去。

她一直走在最后面。

陪着她那个气喘吁吁的妹妹。

黎云倾的目光在那女孩身上停留了很久。

天梯六百层。

慕惜枝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姐姐……惜枝……惜枝真的不行了……”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嗓子得像要冒烟。

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围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超过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目不斜视地往上冲。

萧泠玥也停了下来。

她站在慕惜枝身边,没有催她,没有说“快一点”。

等慕惜枝喘够了,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姐姐……惜枝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惜枝拖累你了……你要是自己走,早就到顶了……”

萧泠玥蹲下身和她平视。

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惜枝。”

“嗯。”

“你不是拖累。”

慕惜枝的嘴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

萧泠玥没有帮她擦眼泪,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伸出手。

慕惜枝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走吧。”萧泠玥说。

“嗯。”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萧泠玥走在慕惜枝的左边,那是山崖的方向。

她把自己放在危险的那一侧。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但水镜前,黎云倾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天梯八百层。

慕惜枝几乎在爬。

每上一级石阶,她都要用手撑一下前面的台阶,才能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她的膝盖磨破了,手掌也磨破了,但她没有喊疼。

萧泠玥走在她的正后方。

慕惜枝爬一级,她上一级。

慕惜枝停下来喘气,她就停下来等。

“惜枝,抬头。”

慕惜枝抬起头,看到了前方。

还有不到两百级。

云雾在她脚下,山顶在她眼前。

凌霄宗的山峰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座天上的宫殿。

“好美……”慕惜枝喃喃地说。

最后两百级,慕惜枝不知道是怎么爬上去的。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双腿完全是在靠本能移动。她只记得自己的手被萧泠玥握着,那只手很稳,很暖。

她在心里数着。

一百九十、一百八十、一百七十……

最后一级石阶。

慕惜枝的脚踩上试炼台的地面时,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萧泠玥一把扶住了她。

“到了。”萧泠玥说。

慕惜枝抬起头,看到晨光中萧泠玥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汗水,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

和平时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慕惜枝感觉到萧泠玥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用力。

是姐姐一直在支撑着她,从山脚到山顶,从第一级到最后一级。

“姐姐,惜枝到了。”

“嗯。”

“惜枝没有拖累你。”

“从来没有。”

慕惜枝扑进萧泠玥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萧泠玥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拍着慕惜枝的背。

试炼台上,其他先到的孩子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休息。有人注意到了这对姐妹,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萧泠玥不在意。

她只是抱着慕惜枝,等她的眼泪流完。

然后说了一句:“惜枝,你是第一个到顶的。”

慕惜枝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愣了一下。

“什么?”

“你是第一个到顶的。”萧泠玥重复了一遍。

慕惜枝这才注意到,试炼台上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个人。

她爬得最慢,但她们是最早到的。

云顶大殿中,水镜前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倒是有趣。”清远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一个能走快的不走快,一个爬不动的被拖着爬到了顶。”

“那女孩的实力不止于此。”静虚说,“她完全可以自己先到,再下来接妹妹。但她从始至终没有松开那个孩子的手。”

“重情重义。”清远点头,“是好品质。”

黎云倾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青衣女孩身上。

从山脚到山顶,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那个女孩没有一刻放开过妹妹的手。

那种耐心,那种沉稳。

黎云倾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想,如果这个孩子是她的弟子……

她能不能保护好她?

她能不能教好她?

她能不能配得上这样一个孩子的信任?

“掌门。”清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黎云倾回过神来,笑了笑。

“我在想,”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万一我收了弟子,她会不会也像你们门下的那些一样,调皮捣蛋,不听话,把我的丹药霍霍了。”

清远哈哈大笑:“孩子嘛,不调皮叫什么孩子?”

静虚也笑了:“掌门,你别听清远瞎说。你要是收了弟子,按你自己的方式来就行。”

“我自己的方式?”黎云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嗯。”静虚说,“你会是一个好师父的。”

黎云倾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写过符,结过印,破过阵。

但从来没有牵过一个孩子的手。

万一牵不好呢?

她在心里问自己。

只有水镜中,那个青衣女孩安静地站在试炼台上,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远方。

黎云倾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又像是怕握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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