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后的第三天,萧泠玥下定了决心。
她从床上坐起身,手里攥着一直温热的令牌。外头天还没亮,落霜峰裹在天亮前最深的黑夜里,屋子里只有令牌表面一闪一闪泛着微光,节奏平稳,跟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这件事,她整整想了一整夜。
从筑基那晚令牌烫伤她的手心,到梦里金甲女人朝她伸手,再到那道喊她名字的女声。她完全不清楚这个女人是谁,不懂她为什么被困在令牌里,更不懂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她不能再自己憋着了。
不是扛不住,是她答应过师尊。
那在门口,她说等想好怎么说,就把秘密告诉师尊。黎云倾也认认真真答应她会一直等。
萧泠玥握紧令牌,起身穿好衣物,推门走出竹舍。
对面黎云倾的屋子一片漆黑,她们二人作息向来一致,早上卯时起,夜里亥时睡,这个点,黎云倾还在休息。萧泠玥没有敲门而是径直走到院子石凳坐下,把令牌放在膝盖上,静静等待天亮。
她盯着师尊紧闭的房门,在心里一遍遍捋说辞。
该从哪说起?
从第一次给令牌输灵力说起?还是从令牌第一次发光说起?又或是从第一次听见那个女声说起?她一时拿不准,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合适。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到了卯时,房门准时打开。
黎云倾走出来,看见石凳上坐着的萧泠玥,明显愣了一下。她只穿了一身白色睡袍,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看清萧泠玥的瞬间,她脚步加快,快步走到石凳旁蹲下。
“你在这里坐多久了?”黎云倾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一片冰凉。
“没多久。”
“手冰成这样。”黎云倾语气带着淡淡的责怪,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她双手裹住萧泠玥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捂热。
萧泠玥抬头看着她,她很少见到师尊披发的模样。
“师尊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萧泠玥开口。
黎云倾动作一顿,没有追问是什么事,而是牵着萧泠玥的手,带进自己屋内。
她扶萧泠玥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自己披上外衫,坐到她对面。
“说吧。”
萧泠玥捧着温热茶杯,沉默几秒,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放在桌面。
黎云倾一眼就认出这块令牌。萧泠玥刚拜师那天,令牌从衣领滑出来过一瞬,她看清了令牌上刻的萧字。但她从没主动过问,她看得出来,这枚令牌似乎关乎萧泠玥的身世。
“母亲说当年捡到蛋的时候,这枚令牌就放在蛋旁边。”
黎云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拜入凌霄宗之后,我每晚都会往令牌里输灵力。”萧泠玥继续说道,“一开始毫无反应,后来会慢慢发热,再之后,就会发光。”
黎云倾眸光微动:“会发光?”
“是金色的光。”萧泠玥顿了顿,如实说出全部实情,“筑基那天夜里,我往令牌里灌了大量灵力,它亮起刺眼金光,光里出现了一个女人。”
“什么模样?”
“穿金色战甲,身边绕着金色龙形光晕。眼睛是金色竖瞳。”萧泠玥声音放轻,“她喊了两声我的名字。第一次几个月前,声音很轻,我以为是幻听;第二次筑基那晚,听得清清楚楚。梦里她朝我伸手,但我双脚像被钉住,一动都动不了。”
黎云倾沉默了很久,抬手拿起桌上令牌,正反面仔细翻看。正面刻着古老萧字,背面雕着五爪金龙,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她闭眼,分出一丝灵力探入令牌内部,下一秒,神色骤然变化。
“令牌里面藏着一处独立空间。”黎云倾睁眼开口,“空间不大,我的灵力进不去,或许它在等人。”
“等人?”
“等契合的人,等修为足够的人,或是……等专属它的人。”黎云倾看向萧泠玥。
萧泠玥盯着令牌。
“你看不清那个女人的样貌,是修为不够。”黎云倾把令牌推回萧泠玥面前。
萧泠玥垂眸看着令牌,轻声发问:“师尊,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吗?”
“不用好奇。”黎云倾语气笃定,“你愿意说,就够了。”
萧泠玥指尖微微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她也毫不在意。
放下杯子,她抬眼:“师尊,我想去藏经阁。”
黎云倾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你要查龙族的相关记载?”
“是。”
“我带你去。”
凌霄宗藏经阁建在主峰最高处,一共七层塔楼,通体青黑色,每层檐角挂着铜铃。宗门规矩分明:一到三层全弟子可入,四五层需要长老审批,六七层仅限掌门、太上长老进入。
黎云倾身为宗门掌门,能带萧泠玥直达顶层。
这是萧泠玥第一次踏入藏经阁。一楼人很多,数十名弟子围坐在长桌看书、抄录古籍,偶尔低声交谈。看见黎云倾进门,所有弟子立刻起身行礼。
“起来吧。”黎云倾淡淡说着,牵着萧泠玥径直上楼。
二楼、三楼、四楼,人数逐层变少,环境越来越安静。抵达顶楼时,整层楼只剩她们二人。空气里满是旧纸张、墨汁混合淡淡的陈旧霉味。
“神界相关古籍,都在最里面这排书架。”黎云倾指了指靠墙书架,“数量不多,你自己慢慢找。”
黎云倾没有帮忙翻阅,也没有守在一旁,她独自走到窗边椅子坐下,拿出随身古籍安静翻看。她懂萧泠玥,身世相关的答案,必须自己亲手找到,才有意义。
这排书架一共二十几本古籍,有完整成册的,也有破损残缺的,还有只剩零散书页的。萧泠玥翻书动作轻缓,速度快但看得仔细,生怕弄坏老旧书页。
第一本,无关。
第二本,无关。
第三本,只潦草提了一句神界有龙族,再无下文。
一直翻到第十二本,萧泠玥指尖猛地停下。
这是一本无封面残卷,书页泛黄脆,边角被虫蛀出好几个小洞。翻开首页,是手绘彩绘,一条五爪金龙盘踞云海,鳞片龙须细节画得极为精细。配图旁写着一行小字:金龙族,神界皇族,本族萧姓,天生金灵,寿元万年,掌控世间金行灵力。
萧泠玥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萧字。
她从小到大,从不知道自己姓氏来历,此刻终于明白,萧,是神界金龙皇族的姓氏。
她接着往后翻页。
第二页,画着一名身披金色战甲的女子。工笔细致,战甲鳞片纹路清晰,长发垂腰,腰间佩剑,周身萦绕金色龙光。
萧泠玥呼吸骤然一滞。
是她。
配图旁备注文字清晰写明:金龙族首领,萧漓宴,天生极品金灵。永安十二年,黑龙族起兵叛乱,金龙王族一夜几乎覆灭,萧漓宴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不是战死,不是被俘,只是不知所踪。
萧泠玥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她说不清萧漓宴和自己是什么关系,或许是生母,或许是直系血亲,但她笃定,这个女人还活着。
萧泠玥合上残卷抱在怀里,转身看向窗边的黎云倾。
黎云倾察觉到视线,抬眸看来:“找到了?”
“嗯。”
黎云倾放下书本走过来,萧泠玥翻开那一页图文。黎云倾看着画上女子,念出名字:“萧漓宴。”
“师尊听过她吗?”
“不曾听过,我对神界过往了解甚少。”黎云倾看向萧泠玥,“但她,一定和你血脉相关。”
萧泠玥望着画上金甲女子,心里已然确定。不管是母亲还是长辈,她们血脉相连,不然令牌不会唯独对她产生感应,不会一次次喊她名字。
“师尊,我想把这本残卷借走。”
“可以。”黎云倾没有半点犹豫。
萧泠玥小心翼翼把残卷揣进怀里,和令牌放在一处。两样物件贴在一起,怀里令牌温度,又悄悄升高了几分。
“师尊。”
“怎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黎云倾唇角微微上扬:“不用谢。你刚入门的时候,随口问过萧姓来历,我答应过你,筑基之后,带你来藏经阁查答案。”
萧泠玥心头一动。
她早就忘了这句随口的问话,以为师尊只是随口敷衍,没想到黎云倾牢牢记到现在。
“师尊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黎云倾迈步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语气平缓认真,“是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萧泠玥站在窗边,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阳光透过小窗落在她脸上,耳尖不受控制泛起浅红。
当晚,萧泠玥坐在床榻上,通读完整本残卷。
书中记载了神界疆域、各大族群、异兽风物,内容最详尽的,依旧是金龙族过往。金龙族坐拥神界至高权柄,传承数千年,王族世代姓萧,天生金灵,可化金龙翱翔九天。永安十二年,王族王弟萧溟渊,带领黑龙族谋反,攻破金龙王城。
她收好残卷,拿出掌心令牌,令牌温热依旧。
“萧漓宴。”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掌心令牌温度,微微上涨一分。
分不清是巧合,还是专属回应,萧泠玥愿意相信,是后者。
她轻声发问:“你是我的母亲吗?”
令牌没有异动,温度始终温热,没有降温。
萧泠玥把令牌贴在心口。
答案还没完全揭晓,但她距离真相,又近了一大步。
半个月后,萧泠玥独自前往藏经阁。
她直奔那排神界古籍书架,再次取出这本残卷。这次逐字逐句细读,不放过任何边角小字,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之前忽略的一行备注文字:
萧漓宴破壳降生时,掌心自带金龙纹路,天降金光,笼罩王城三不散。
萧泠玥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净净,没有任何纹路。
可令牌背面,刻着完整五爪金龙图腾。
她抬手,将掌心紧紧贴在令牌龙纹之上。
令牌猛地烫了一下。
“你属于萧漓宴,对不对。”
令牌第二次发烫。
“她现在在哪?”
令牌没有再发烫,可掌心能清晰感知,令牌热度朝着正北方向偏移,像一块自带方向的磁石,稳稳指向北方天际。
萧泠玥抬眼看向藏经阁窗外正北长空,低声笃定开口:
“她在北边。”
话音落下,令牌热度缓缓褪去,归于常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