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玥入山门后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积雪融化院里的梅花开败又落,后山土里的竹笋破土而出,慢慢长成了新竹。
筑基。
黎云倾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随意,但萧泠玥心里清楚,筑基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是入门没多久的练气小弟子,而是真正踏踏实实地迈进了修仙门槛;意味着丹田直接扩大三倍,原本细如发丝的灵力,变成了流淌不停的小河;更意味着,她距离自己一直想找的答案,又近了一大步。
她记不清突破筑基当天的所有细节了。
只记得丹田灵力积攒到了临界点,就像水杯被水彻底灌满,再多一丝灵力,就要溢出去。她没有着急强行突破,老老实实照着黎云倾教的法子,一遍遍压缩、提纯体内灵力。
慢慢的,小小的水杯,变成了一片宽阔湖泊。
湖泊成型的瞬间,落霜峰上空凭空聚起大片金色灵云。这不是普通云雾,是精纯灵力凝成的金光云朵,金灿灿一片。灵云从萧泠玥居住的竹舍上方升起,越聚越浓,越飘越高,最后整座落霜峰,全都被染成了暖金色。
山下宗门弟子全都看见了异象。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有人愣在原地看呆了,还有人指着头顶金云,慌张问身边同门那是什么东西。
“是灵云。”资历老一点的弟子沉声开口,“有人突破修为了。”
“突破到什么境界了?”
“筑基。”
“筑基?可我当初筑基,半点异象都没有!”
年长弟子沉默几秒,回道:“因为你不是极品单灵。”
山下众人的议论,萧泠玥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她走出竹舍时,梅花树下只站了黎云倾一个人。她就静静看着萧泠玥,没有说恭喜,也没有夸她做到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萧泠玥站在竹舍门口,也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师尊,我筑基了。”萧泠玥开口,语气同样平淡。
黎云倾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很好,很厉害。”
萧泠玥没回话。
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是黎云倾从人群里带走一无所有的她,给她落脚的住处,受伤了耐心帮她上药,连她爱吃什么饭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师尊从来不会着她刻苦修炼,不会叮嘱她别辜负期待,更不会拿她极品单灵的天赋施压,她必须强过所有人。大多数时候,黎云倾只是坐在她对面,喝茶、赏雪,安安静静陪着,等她主动开口说话。
“师尊,我想喝茶。”萧泠玥轻声说道。
黎云倾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早就煮好了。”
壶里泡的,是黎云倾珍藏多年的灵茶,平里舍不得拿出来喝。入口清甜回甘,咽下之后,嘴里留的不是茶香,而是实打实的精纯灵力。
“好喝。”萧泠玥说道。
“那自然。”黎云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总共就半斤。”
萧泠玥低头盯着杯中茶水,随口问道:“师尊的师父……现在在哪?”
“走了。”黎云倾语气平平。
萧泠玥没有多问。
修仙界里,一句“走了”包含太多意思,或许是飞升仙界,或许是陨落离世,也或许是外出云游再不归来。她听得出黎云倾语气里的低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便不再追问。
萧泠玥放下茶杯,起身道:“弟子去后山了。”
“去做什么?”
“砍竹子。”
“那棵金刚竹已经砍倒了。”
“我知道,后山还有别的竹子。”
黎云倾看着她,没有阻拦,淡淡放行:“去吧。”
萧泠玥拿起斧头往后山走,脚步比以往轻快太多。
竹林里,那砍断的金刚竹桩还立在原地,断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几只蚂蚁来回爬动。
最开始砍这竹,第一斧下去,竹子纹丝不动;
砍到第一百斧,竹身才浅浅留下一道白印;
砍到一千斧,才有一道浅浅凹痕;
足足砍满一万斧,这坚硬无比的金刚竹,才轰然倒地。
竹子倒下那天,她没有欢呼,没有欣喜,更没有解脱放松,只是静静看着倒地的竹子,站了很久很久。
她转身,走向下一棵竹子。
筑基之后,砍竹效率天差地别。从前砍一整天,只能磨出一道浅白印,如今一上午,就能砍出深深一道凹痕。可萧泠玥半点开心不起来,不是贪心不知满足,而是她的心,早就不在砍竹这件事上了。
她满心都在怀里那枚旧令牌上。筑基之后,令牌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
入夜,萧泠玥关好门窗,盘腿坐在床榻上,掏出贴身存放的令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调动丹田灵力,注入令牌之中。
这次灌入的灵力,远超以往。筑基丹田灵力充沛,她再也不用像练气期那样,小心翼翼抠搜着灵力使用。
令牌瞬间亮起。
金光瞬间填满整间竹舍,顺着窗缝透出去,在对面竹墙上投下一大片光亮。
萧泠玥视线死死锁定令牌上空。
金光里,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百倍。
那是一名女子,全身覆着金色战甲,战甲鳞片纹路清清楚楚,长发垂至腰际,在金光里泛着浅金光泽。女子脸庞依旧蒙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凌厉,一手按在腰间剑柄旁,周身缠绕着流转的金色龙形光晕。
金龙。
萧泠玥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控制不住发抖,却死死攥着令牌不肯松手,继续往里面灌注灵力,只想看清对方的模样。
女子面容清晰了一瞬。
萧泠玥看清了她的眼睛是鎏金色竖瞳。
下一秒,令牌骤然发烫。
指尖剧痛袭来,萧泠玥下意识松手,令牌掉在被褥上,发出沉闷一声响。金光瞬间消散,竹舍重回昏暗。
萧泠玥低头看向右手掌心,整片掌心被烫得通红,辣的刺痛感直冲心底。
她沉默许久,用左手捡起令牌,轻声开口:“你到底是谁?”
令牌毫无回应,只残留着一丝余温。
萧泠玥把令牌贴在口,心跳快得厉害,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血流声。金色战甲、金龙光晕、金色龙瞳……
她不知道对方身份,但她百分百确定,这个女人和自己息息相关。或许是素未谋面的生母,或许是血脉亲人,又或是金龙族先祖。
萧泠玥收好令牌躺下,掌心烫伤依旧刺痛,可她一点都不难受。这份痛感时刻提醒她,昨晚的一切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令牌里的女子,真实存在。
次清晨,萧泠玥照旧去黎云倾房里喝茶。
黎云倾刚把茶杯推到她面前,目光就落在她泛红的右手掌心,随口问道:“手怎么伤了?”
萧泠玥低头看了眼掌心,昨夜烫伤还没消退,留着一片淡红印记:“不小心磕碰烫到了。”
黎云倾看了她一眼,没有深究缘由,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放在桌上:“涂上不然明天会起泡溃烂。”
“多谢师尊。”萧泠玥拿起瓷瓶。
“不用谢。”黎云倾抿了口热茶,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涂完药去后山砍竹,今多加半个时辰。”
萧泠玥抬眼看向她。
“已经筑基了,修炼功课标准要往上提。”黎云倾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萧泠玥没有异议,点头应声:“好。”
黎云倾坐在对面,一直安静看着她。萧泠玥心知师尊在打量自己,始终没有抬头对视。她怕心思藏不住,让师尊看穿昨晚令牌金光、金甲女子、金色竖瞳的所有秘密。这些事,她眼下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泠玥。”黎云倾忽然开口。
萧泠玥抬眸看向她。
“你长大了。”
萧泠玥愣了愣,不解反问:“弟子才八岁。”
“我知道。”黎云倾目光落在她沉静的黑眸里,语气笃定,“但你心里,已经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了。”
萧泠玥抿唇,没有说话。
黎云倾也没有追问,拿起茶壶,给她茶杯添满热茶,语气温和包容:“有秘密没关系,不用事事都告诉我。”
萧泠玥低头看着杯中茶水,轻声问道:“师尊,你也有秘密吗?”
黎云倾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动作缓慢,像是触碰极为珍视的物件,沉默片刻回道:“有。”
“师尊的秘密,会告诉师姐吗?”
“一部分说了,一部分,没来得及说。”
萧泠玥不再多问。她喝完杯中热茶,起身行礼:“师尊,我去砍竹了。”
“去吧。”
萧泠玥走到房门边。
“师尊。”
“嗯?”
“等弟子想好怎么开口,弟子会把我的秘密,全都告诉师尊。”
身后安静片刻,随即传来黎云倾轻柔又笃定的声音:“好,我等你。”
萧泠玥推门走出房门,晨光落在脸颊上,耳尖悄悄泛红。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能理清一切,何时能坦白秘密,或许很快,或许要很久。但她确定,师尊会一直等她。
这就足够了。
当晚,萧泠玥没有再往令牌里注入灵力。
不是不敢,是筑基后灵力暴涨,经脉还没适应暴涨的灵力负荷,黎云倾特意叮嘱过,这几不能滥用灵力,要静养调息。
可她一整晚,都把令牌攥在手心,不曾松开。
令牌比平里更温热,温度一点点往上攀升。
萧泠玥对着掌心令牌,低声开口:“你在催我变强吗?”
令牌没有声响,温度却又微微升高了一丝。
萧泠玥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月色皎洁,落霜峰夜深人静,万籁无声。
萧泠玥闭上双眼。梦里再次出现漫天金光,那名金甲女子,终于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萧泠玥想迈步靠近,双脚却像被死死钉在地面,分毫动弹不得。她想开口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秒,一道悠远熟悉的女声,从极远之处传来。
“泠玥。”
和第一次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小心翼翼,带着急切,生怕惊扰到她,又怕她听不见。
萧泠玥猛地惊醒。
竹舍一切如常,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她低头看向掌心令牌,依旧温热。
这本不是梦。
萧泠玥把令牌紧紧贴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