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温灵殿的窗棂,落在温玉台上那颗金色的蛋上。
这半个月来,慕昭临每天都会来温灵殿坐一会儿。有时候是清晨上朝前,有时候是深夜批完折子后。她会在蛋旁边坐片刻,伸手摸摸蛋壳,说几句话。
蛋壳上的裂痕一天比一天多。
从最初那一道细细的纹路,慢慢蔓延开来,像树的系,像河流的分支,爬满了大半个蛋壳。
元清子来看过,说这是要破壳的征兆。
“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国师如是说。
今天是第十四天。
慕昭临下了早朝,照例来到温灵殿。
福安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慕昭临停住了脚步。
温灵殿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
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是万物初生时那种纯粹的、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生命力。
温玉台上,那颗金色的蛋在发光。
蛋壳上的裂痕在扩大。
慕昭临快步走过去,在温玉台边蹲下。
蛋壳表面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金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缝中透出来。
“陛下……”福安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慕昭临没有理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颗蛋上。
蛋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她听见了。
“咔。”
蛋壳裂开了。
蛋从顶端开始,沿着那些金色的纹路,一片一片地剥落。
慕昭临屏住了呼吸。
蛋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情景。
是一张小小的脸。
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鼻梁小巧,嘴唇紧紧地抿着。
再然后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慕昭临看见了——
黑色的瞳孔,黑色的眼珠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安静地看着慕昭临。
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又像是在记住她。
慕昭临伸出手,轻轻将那个小小的身体从碎裂的蛋壳中抱了出来。
这小东西没有哭。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慕昭临的掌心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慕昭临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生命,凤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泠玥。”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小东西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慕昭临将小小的婴儿贴在口,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小东西伸出小小的手,五手指像花瓣一样张开,抓住了慕昭临的衣领。
抓得很紧。
慕昭临低头看着她,凤眼中的冷意彻底融化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后沈吟霜是在用早膳时听到这个消息的。
“破壳了?”她放下手中的粥碗,“陛下一定很高兴。”
“可不是嘛,”身边的宫女春杏笑着说,“听说陛下抱着皇女,谁都不让碰,连福安公公想帮忙都不行。”
沈吟霜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看着冷,其实心最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轻轻抚摸着。
“你也有了一个姐姐。”她柔声说,“你们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
“你也着急了?快了,太医说还有半个多月。”
她不知道的是,她等不了半个月了。
下午,未时三刻。
沈吟霜正在寝宫中给孩子绣一件小肚兜。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很仔细,肚兜上绣的是一朵并蒂莲。
针忽然从她手中滑落。
沈吟霜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了下来。
“春杏……”她的声音在发抖。
春杏转过头,看到皇后裙摆上的水渍,脸色也变了。
“娘娘!来人啊!快传太医!皇后娘娘要生了!”
整个后宫瞬间乱了套。
太医、产婆、宫女、太监,所有人都在跑。
沈吟霜被抬上产床的时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不对。”产婆的脸色很难看,“这才九个月零十天,还不到子……这是早产。”
“能保住吗?”春杏急得直哭。
产婆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沈吟霜的情况,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胎位不正。”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在青玄国,胎位不正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意味着大人和孩子,可能只能保一个。
甚至两个都保不住。
“快去请陛下!”春杏几乎是在尖叫。
慕昭临赶到的时候,产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情况如何?”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在发抖:“陛下,皇后娘娘胎位不正,臣等……臣等尽力。”
“尽力?”慕昭临的声音冷得像冰,“朕不要听尽力。朕要听的是母子平安。”
太医的额头贴得更低了。
产房中传来沈吟霜压抑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慕昭临的心上。
她想冲进去。
但规矩不能进产房。
她是帝王,但她也不能破这个规矩。
慕昭临站在产房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她的信息素几乎要失控了。
就在这时候,春杏从产房中冲了出来,脸上全是泪。
“陛下!皇后娘娘她……她大出血了!”
慕昭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一把推开产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产房里的景象让她的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
沈吟霜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床单上全是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
“吟霜!”慕昭临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沈吟霜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慕昭临的脸,嘴角勉强牵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对不起……臣妾可能……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不许说这种话。”慕昭临的声音在发抖,“你不会有事。朕不许你有事。”
产婆满头大汗地在一旁忙碌,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陛下,娘娘出血止不住,再这样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的话。
慕昭临握着沈吟霜的手,凤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她不怕打仗,不怕刺,不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但她怕失去沈吟霜。
怕失去这个孩子。
就在这时候——
产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然后,一道金光从门外飘了进来。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像一缕从指缝间漏下的阳光,那道金光轻盈地、缓慢地、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温柔,飘进了产房。
慕昭临愣住了。
她认出那道金光是萧泠玥蛋壳上的颜色。
金光飘到产床前,在沈吟霜隆起的腹部上方停住了。
它悬在那里,轻轻地旋转着。
所有人都看呆了。
金光旋转了几圈之后,缓缓落下,没入了沈吟霜的腹部。
消失了。
产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
“血止住了!”产婆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血止住了!”
慕昭临低头看去,床单上的血果然不再增加了。
沈吟霜的脸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从惨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微微泛红。
她睁开了眼睛,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陛下……”她的声音还是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虚弱了。
“胎位正了!”产婆的第二个尖叫传来,“胎位转过来了!”
整个产房陷入了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沉默。
然后,沈吟霜发出了一声有力的呻吟。
孩子要出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像是有人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
半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整个寝宫。
“是个小皇女!”产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浑身通红的小婴儿,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慕昭临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手都在发抖。
这个孩子比萧泠玥小一圈,哭声震天响,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沈吟霜虚弱地躺在产床上,看着慕昭临怀中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
慕昭临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在沈吟霜身边。
沈吟霜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慕昭临俯下身,在沈吟霜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直起身,看向产房外。
福安正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
“传旨。”慕昭临说,声音还有些哑,“皇后诞下皇女,母女平安,举国同庆。”
“遵旨。”
她顿了顿,又说:“去温灵殿,看看昭华皇女。”
“陛下怀疑刚才那道金光是……”
慕昭临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慕昭临回到温灵殿时,萧泠玥正安静地躺在温玉台上。
襁褓中的小婴儿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和普通的婴儿一模一样。
黑色的头发,的皮肤,微微嘟起的小嘴。
那双破壳时沉静如水的黑色眼睛,此刻闭着,睫毛又长又翘。
慕昭临站在温玉台边,低头看着她。
“是你吗?”她轻声问。
婴儿没有回答。
她睡着了。
慕昭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指尖触到的是温热柔软的皮肤,和任何一个人间的婴儿没有区别。
但她知道,这个小东西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婴儿的沉静。
刚才,一道和她同源的金光,飘进了沈吟霜的产房,救了皇后和皇女的命。
慕昭临不知道一个刚出生半天的婴儿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萧泠玥,不是普通的孩子。
也许永远都不会是。
“谢谢你。”慕昭临轻声说,凤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谢谢你救了吟霜,救了朕的女儿。”
她将萧泠玥的襁褓拢了拢,转身走出了温灵殿。
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满整座皇宫。
今天,她得到了两个女儿。
一个从天而降,一个血脉相连。
两个都是她的孩子。
两个,她都会用生命去守护。
当天夜里,慕昭临去看望了沈吟霜和刚出生的小皇女。
小皇女已经洗净了,不再皱巴巴的,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她睁着眼睛,眼珠黑亮黑亮的,和普通的婴儿一模一样。
沈吟霜抱着她,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笑意。
“陛下,给她起个名字吧。”
慕昭临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沉默了很久。
“惜枝。”她说,“慕惜枝。”
沈吟霜愣了一下:“惜枝?”
“嗯。”慕昭临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
沈吟霜低下头,在婴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惜枝,”她柔声说,“你有一个姐姐,叫萧泠玥。”
婴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而在温灵殿中,另一个婴儿也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中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上。
夜深了,慕昭临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慕昭临看着月光,忽然觉得——
也许从一开始,那个封印后面的小生命,就注定要成为她的女儿。
她不知道萧泠玥的亲生母亲是谁。
不知道那个“萧”字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这道金光为什么能救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会用全部的力量,守护这两个孩子。
“泠玥,惜枝。”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