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玥八岁那年的春天,落霜峰的雪彻底化了,梅树发了新芽,后山的竹林里冒出了满地笋尖。
那天天还没亮,萧泠玥照例在院子里练剑。霜华十三式的前八式她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从起手到收势一气呵成,剑风过处,院子里那棵梅树的枝条被削下来好几。她正练到第八式的收尾,身后传来黎云倾的声音。
“第九式练得怎么样了?”
萧泠玥收剑,转身。黎云倾站在竹舍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剑招记住了,”萧泠玥说,“灵力跟不上的时候,最后一刺会偏。”
“练一遍我看看。”
萧泠玥深吸一口气,第九式叫“霜落九天”,名字很唬人,其实就是从高处向下刺的一剑——起跳、翻转、下刺,一气呵成。难的不是动作,是在翻转的过程中将灵力从丹田运到剑尖,在落地的瞬间释放出来。
萧泠玥起跳了。
她跳得很高,翻转得很利落,灵力从丹田运到剑尖。下落的时候剑尖擦着院墙过去,在墙上划了一道白印。她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黎云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灵力运得太早了,”她说,“翻转的时候灵力会散,落到一半就没了。等翻转完成、剑尖指向地面的那一瞬间,再把灵力运上去。”
她又跳了一次。这次灵力运得晚了一些,但落地的时候收势不稳,膝盖砰的一声磕在了地上。
黎云倾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黎云倾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练剑的时候,表情像什么?”
“像什么?”
“像有人欠你钱。”
萧泠玥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师尊会说这种话。黎云倾从来不怎么说笑。“像有人欠我钱”这种话,不像师尊会说的。
黎云倾看着她的表情,弯了弯嘴角。“你太紧绷了。剑法不是打仗,不用咬牙切齿的。放松一点。”
“我没有咬牙切齿。”萧泠玥说。
“你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黎云倾伸出手,点了点萧泠玥的眉心,“每次运灵力的时候,这里会皱起来。”
萧泠玥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她不觉得自己会皱眉。“我再试一次。”
黎云倾站起身,“我来示范一次。”
她走到院子中央,从腰间抽出长剑。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窄而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看好了。”
她起跳。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只是膝盖微曲,然后整个人像被风吹起来一样升到了半空。翻转,剑尖向下,灵力从丹田运到剑尖。萧泠玥没有看到她运灵力的过程,她只看到一道白光从剑尖射出,落在地面上,炸开一圈气浪。院子的青石板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黎云倾落地,收剑,转过身。“看清楚了吗?”
萧泠玥看着院子里那个大坑。“师尊,院子的地……”
“明天让人来修。”
“你看到了什么?”黎云倾问道。
“看到您把地炸了。”黎云倾沉默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除了这个。”
“看到您运灵力的时机,是在翻转完成之前的那一瞬。”
黎云倾点了点头。“它需要时间走完从丹田到剑尖的路。你要算好这个时间,让灵力到达剑尖的那一刻,剑尖正好指向目标。”
萧泠玥想了一下,站起来,握紧剑。“我再试一次。”
“先把茶喝完。”
“已经喝完了。”
“再喝一杯。”黎云倾走回竹舍门口,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不差这一时半刻。”
萧泠玥接过茶杯,她喝得比平时慢很多 ,她脑子里在算那个时间。从丹田到剑尖,灵力要走多久?筑基初期的灵力流速大概是……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黎云倾坐在对面看着她。萧泠玥喝茶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黎云倾不知道她脑子里在算什么,但看到她眉心又皱起来了,便伸出手,用指尖按了按她的眉心。
“说了不要皱眉。”
萧泠玥抬起头。师尊的手指还按在她的眉心。“师尊,我在算灵力流速。”
黎云倾收回手。“算出来了吗?”
“大概三息。”
“差不多的。但你自己要试才知道精确是多少。每个人的经脉不一样,灵力流速也不一样。”
萧泠玥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来,拿起剑。她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感受丹田中的灵力,感受灵力流过经脉的速度,感受从丹田到剑尖的距离。
然后她睁开眼睛,起跳。
这一次,她没有想动作,没有想时机,没有想“灵力运早了怎么办”。她只是跳起来,翻转,等剑尖指向地面的那一瞬间,让灵力从丹田中涌出来。
金光从剑尖射出,落在地上把地面上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萧泠玥落地,这回没有踉跄,没有磕膝盖。她转过身,看着黎云倾。“师尊——”
“不错。”黎云倾说,语气很平静,但她端着茶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她手上。
萧泠玥看到了那几滴茶水。她把剑收回鞘,走回石凳边坐下,拿起自己的茶杯。“师尊,下午可以学第十式了吗?”
“不可以。”黎云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洒出来的那几滴还挂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第九式练够一千遍之前,不教第十式。”
“一千遍?”
“嫌少?”
“不嫌。”萧泠玥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师尊,一千遍太多了。我每天练五十遍,也要二十天。”
黎云倾看着她。“你九岁之前能学到第十式就不错了。”
“师尊,我才八岁。”
“我知道。再过十一天你就九岁了。”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师尊记性真好。”
萧泠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舍门口。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被削掉好几枝条的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那个拳头大的洞上。
她站起来,拿起剑。一千遍她可以的。她走出院子,走到后山的竹林里。这里清净,没有师尊看着,她可以一遍一遍地练,不用怕把地炸出坑。
第一遍,灵力运晚了,落地的时候剑尖没有光。
第二遍,灵力运早了,光歪了,削断了一竹子。
第三遍,灵力的时机对了,但方向偏了,剑尖戳进土里,溅了自己一身泥。萧泠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泥,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看到就好。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一个时辰后,她练了将近五十遍。第九式越来越稳了。剑尖的金光越来越凝实,落点越来越准。她开始觉得,也许不用二十天就能练够一千遍。
晌午,她回落霜峰的竹舍,准备和师尊一起去五味居吃饭。
她发现院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黎云倾。另一个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道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颗没熟的杏子。萧泠玥认出她了,她在入门那天在测灵的时候见过,是凌霄宗的长老之一,以脾气暴躁著称。
“这就是你收的弟子?”静虚长老上下打量着萧泠玥,“一身泥。”
“刚才在练剑。”黎云倾说。
“练剑能练出一身泥?”
“能。”萧泠玥说。
静虚长老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怕我。”静虚长老的目光从萧泠玥身上移开,落在黎云倾脸上,“你这里有没有筑基丹?”
“上次不是给了你三颗?”
“被我的弟子霍霍了。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把筑基丹当糖豆吃,差点走火入魔。”
黎云倾沉默了片刻。“弟子把筑基丹当糖豆吃?”
“对。”
“你没有收好?”
“我收在丹房里了。她自己翻到的。”静虚长老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也很无奈但我不承认”的味道,“你有没有?有没有?”
黎云倾转身走进竹舍,片刻后端着一个瓷瓶出来。“两颗。省着用。”
“谢了。”静虚长老接过瓷瓶,看了萧泠玥一眼,“你运气不错。摊上这么个师父。”她转身走了。
萧泠玥站在原地。“师尊,她……”
“静虚师叔。”黎云倾说,“人很好,就是脾气急。”
萧泠玥想了想。“她的弟子把筑基丹当糖豆吃?”
“嗯。”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师尊,我不会把你的丹药当糖豆吃的。”
黎云倾看着她。“你倒是想。我本没给你炼丹。”
“……哦。”
黎云倾弯了弯嘴角。“走,去五味居吃饭。”
下午,萧泠玥又在后山练了一个时辰。之后她回落霜峰打水洗脸洗身上的泥。
刚擦完脸,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姐姐!姐姐你在吗!”
萧泠玥转过头。慕惜枝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春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的,脸跑得通红。
“你怎么又来了?”萧泠玥说。
“什么叫‘又’!惜枝上次来是半年前了!”慕惜枝提着食盒走进来,放在石桌上,“惜枝给你带了好吃的!清远长老说惜枝最近练功很努力,奖励了惜枝一盒桂花糕,惜枝舍不得吃,特地拿来给姐姐的!”
萧泠玥看着那盒桂花糕。“你爬了一个时辰的山,就为了送一盒桂花糕?”
“不是‘一盒’!是‘一盒很好吃的’桂花糕!”慕惜枝打开食盒,桂花糕的香味飘出来,“你快吃快吃!惜枝看着你吃!”
萧泠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对吧!”慕惜枝得意地坐在她旁边,两只脚晃来晃去,“姐姐,你最近在练什么?”
“霜华十三式第九式。”
“那是什么?”
“剑法。”
“厉害吗?”
“师尊说还行。”
“那一定很厉害!”慕惜枝的崇拜来得毫不费力,“姐姐,惜枝最近也在练功,清远长老说惜枝的水灵很适合练水系术法,惜枝已经学会了一个!”
“什么术法?”
慕惜枝站起来,退后几步,伸出右手,深吸一口气,“看好了!”她掌心亮起一道蓝光,然后一团水凭空出现,“哗”的一声全泼在了萧泠玥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萧泠玥从头到脚都是水,桂花糕还被水泡发了。
“慕惜枝!”
慕惜枝的手还举着,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要哭。“姐姐惜枝不是故意的惜枝只是太想给你展示了这个术法惜枝才学会三天还控制不好……”
萧泠玥看着她。“你这个术法,叫什么名字?”
“叫……叫‘凝水成露’。”
“凝水成露,”萧泠玥点了点头,“一团水。”
“惜枝说了一控制不好……”
“你控制得很好。不多不少,全泼在我身上。”
慕惜枝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姐姐你别生气,惜枝帮你擦——”
“不用了。”萧泠玥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泡发的桂花糕放在桌上,拧了拧衣摆的水,“我去换衣服。”
她转身往竹舍走。走了两步说道,“桂花糕很好吃。下次带两盒。”
慕惜枝愣了一下笑着说:“好!”
萧泠玥关上竹舍的门,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她听到了门外慕惜枝叽叽喳喳的声音,听到了师尊从竹舍里走出来的声音,听到了师尊问“她怎么弄的”和慕惜枝结结巴巴解释的声音,她还听到了师尊的轻笑声。
萧泠玥站在竹舍里,听着那个笑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萧泠玥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慕惜枝已经被黎云倾按在石凳上喝茶了。慕惜枝乖乖地坐着,双手捧着茶杯,看到萧泠玥出来,心虚地低下了头。
“师尊,我带惜枝去后山转转。”萧泠玥说。
“去吧。”黎云倾看了慕惜枝一眼,“天黑之前送回落霞峰。”
“好。”
萧泠玥带着慕惜枝往后山走。慕惜枝跟在后面,难得地安静。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实在忍不住了。
“姐姐,你不生惜枝的气了?”
“没有生过。”
“真的?”
“真的。”
慕惜枝松了口气,又开始叽叽喳喳了。“姐姐你看那边的竹子好高!姐姐你看那边的云好像一只兔子!姐姐你每天在这里练剑会不会很无聊?”
“不无聊。”
“为什么?”
萧泠玥想了想,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因为师尊在。”
慕惜枝看着她:“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欢掌门?”
萧泠玥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快步走在前面。
傍晚,萧泠玥送慕惜枝回落霞峰。送到山门口的时候,慕惜枝拉着她的手不放。
“姐姐,惜枝以后还能来吗?”
“能。”
“掌门不会嫌惜枝烦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萧泠玥沉默了一瞬。“因为师尊很温柔。”
慕惜枝看着她,“惜枝也觉得掌门很温柔。比清远长老温柔多了。清远长老每天都让惜枝抄经书,手都抄酸了。”
“抄经书静心,对你有好处。”
“姐姐你怎么和清远长老说一样的话。”
萧泠玥没有说话。她松开慕惜枝的手。“回去吧。”
慕惜枝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萧泠玥手里。“这是惜枝自己做的。姐姐不要嫌弃。”便一溜烟就消失在山门后面。
萧泠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得很粗糙编红绳,线头都冒出来了。手绳上还串着一颗蓝色的小珠子。
萧泠玥把手绳系在左手腕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落霜峰走。走了没几步,她遇到了黎云倾。
“师尊,你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黎云倾看了看她手腕上的手绳,“妹编的?”
“嗯。”
“很好看。”
萧泠玥没有说话,她走在黎云倾左边,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师尊。”
“嗯。”
“我今天很开心。”
黎云倾看了她一眼:“那就好。”
她们继续往上走。落霜峰的石阶很长,但月亮出来照亮了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