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峰的雪下了三天,停了三天,又下了三天。
萧泠玥每天清晨砍竹,下午练剑,晚上打坐。金钢竹上的那道凹痕每天都在加深,她的手从每天磨破皮到长出一层薄薄的茧子,她练剑的姿势从生涩变得流畅。
黎云倾说她在进步的时候她却感觉不到。她只知道那棵竹子还没有倒,她的剑还不够快,她丹田里的灵力还不够多。
但还有一件事,她谁也没有告诉。
每天晚上打坐之前,她会把那枚令牌从怀中取出来,握在手心,将丹田中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黎云倾没有教过她,没有任何人教过她。她只是觉得,这枚令牌和她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不只是一块冰冷的铁片。
第一次注入灵力的时候,令牌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天晚上,她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像在黑暗中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扔石子,不知道有没有扔进去,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水。
第七天的晚上,她感觉到了不同。
令牌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了。
那种热度很轻微,像握着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余温尚在,但已经不烫了。萧泠玥的心跳瞬间快了一拍。她将更多的灵力注入令牌,丹田中的灵力几乎被她抽走了一半,令牌表面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光亮足以让萧泠玥看到令牌上的纹路不是随意的刻痕,它们是有规律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阵法的纹路。
火光灭了,令牌重新变得冰凉。
萧泠玥坐在床上,握着令牌,沉默了很久。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再试也不会有更多的结果。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注入灵力成了她的习惯。不是为了验证什么,不是为了马上得到答案,只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十四天的晚上,令牌又亮了。这一次比上次亮了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了一点。萧泠玥看到了更多的纹路那些纹路从令牌的中心向边缘蔓延。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影子。
令牌发出的金光在空气中投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影子很小,蜷缩着,像一颗蛋的形状。
萧泠玥的呼吸停了一瞬。
蛋。
慕昭临告诉过她,她就是从蛋里破壳而出的。
那个影子在金光中停留了不到两息的时间,然后随着金光一起消失了。令牌重新变得冰凉。
萧泠玥握着令牌,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和自己身世有关的、除了令牌本身之外的东西。
黎云倾是在第十五天的早上察觉到萧泠玥走进来的时候,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昨晚没睡好?”黎云倾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萧泠玥捧起茶杯,沉默了片刻。“睡了。”
“睡了和睡好了是两回事。”
萧泠玥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杯中金色的茶汤。黎云倾也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着。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在那只白瓷茶壶上。
安静了很久。
“师尊,”萧泠玥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不知道答案,但每天都会去想?”
黎云倾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看着萧泠玥。这个孩子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有。”黎云倾说。
萧泠玥抬起头。
“很多事。”黎云倾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峰上,“不知道答案,但每天都会去想。”
“师尊也不知道答案的事情?”
“我也是人。”黎云倾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什么都懂的仙人。”
萧泠玥看着她,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不该说。
“我去砍竹了。”
“泠玥。”
萧泠玥停下脚步。
黎云倾坐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白瓷茶杯上。她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不管你在想什么,”黎云倾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不要一个人扛。”
院子里,那棵梅树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黝黑的枝和枝头鼓起的苞。
她的右手握着那枚令牌。
第十八天的晚上,萧泠玥又一次将灵力注入令牌。这是她坚持得最久的一次,灵力从丹田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她没有计算时间,也没有计算消耗了多少。
她感觉到令牌的温度在升高。从微温到温热,从温热到发烫。她没有松手。
金光亮了起来。令牌表面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金光从纹路中流淌出来,在空气中交织、重叠、凝聚。
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更清晰了。不再是蜷缩的蛋的形状,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在金光中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形状。
萧泠玥闭上眼睛
有个声音从她的脑子里响起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
“泠……玥……”
萧泠玥猛地睁开了眼睛。金光消失了,令牌从她手中滑落,掉在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着那枚令牌,令牌的纹路已经暗了下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声音很陌生,但她听到的时候,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她把令牌收进怀中,看着头顶的竹梁。
月亮从窗棂中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一片清冷的光。萧泠玥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她没有告诉黎云倾。
她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师尊,我的令牌里有一个声音在叫我”——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理智的人会说出来的话。而且她怕师尊说她胡思乱想,怕师尊说那是错觉,怕师尊说“你不要再研究那个令牌了”。
第二十天的早上,萧泠玥照常去黎云倾的房间喝茶。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一切如常。
黎云倾将茶杯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瘦了。”
萧泠玥愣了一下。“瘦了?”
“脸尖了,眼底发青。吃饭的时候比以前更安静了。”黎云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有心事。”
萧泠玥低下头,看着杯中金色的茶汤。
“我在想一些事情。”她说,“还没有想清楚。”
黎云倾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拿起茶壶,给萧泠玥的茶杯里又添了一些热茶。
“想不清楚的时候,不要自己。”她说,“有时候答案会自己找上门来。”
萧泠玥捧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师尊,那你的答案找上来了吗?”
黎云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有些找上来了。有些没有。”
“没有的那些呢?”
“等着。”
萧泠玥点了点头。
那天的砍竹比平时更用力。斧头落在金钢竹上,“铛铛铛”的声音比平时更密、更急。
傍晚,萧泠玥回到竹舍,从怀中取出令牌。她没有注入灵力,只是把它放在掌心,安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