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玄衣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样的气息了。
他从传送阵跌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摔进了一片灌木丛，怀中的蛋被他用身体稳稳护住。
玄衣趴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是黑龙族特制的破灵箭。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手臂滴在地上。
他咬牙将箭杆折断，却没有时间处理箭头。
追兵不会给他时间。
神界与人界的结界被强行突破，动静太大了，萧溟渊的人一定已经锁定了他的方位。
玄衣挣扎着站起来，将怀中的蛋重新绑紧在前。
“殿下，臣带您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怀中的蛋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人界广袤，萧溟渊的势力还没能完全渗透进来。只要他跑得够远，藏得够深，就有机会。
玄衣运转灵力，朝东南方向掠去。
他记得，那个方向有一座城。
人间帝王的都城。
但玄衣低估了自己的伤。
箭上的毒不只是腐蚀肉身，还在蚕食他的灵力。
第二天黄昏，他已经跑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翻过了几座山，趟过了几条河。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时而清晰时而发黑，口的蛋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不能倒。
还不能倒。
他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了脚步。
庙建在荒山野岭之间，墙上的壁画斑驳脱落，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
玄衣跌跌撞撞地走进去，靠在一柱子上滑坐下来。
他低头看怀中的蛋。
金色的蛋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龙蛋在孵化之前，蛋壳上的纹路会随着内部生命力的增强而逐渐扩张，当纹路蔓延至整个蛋壳表面时，就该破壳了。
这道新裂痕，说明蛋里的殿下正在长大。
她在吸收那些灵石和龙鳞的力量。
玄衣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出发前，王妃将蛋捧在脸颊边的模样。
“你要好好长大，要健康，要快乐。”
他想起女帝萧漓宴将本命龙鳞放进蛋中时的眼神。
“等她破壳，至少能继承我七成的血脉天赋。”
夜色降临。
玄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开始处理伤口。
他用匕首将左肩的箭头剜出来，黑色脓血喷涌而出。他咬着一截树枝，一声不吭地将腐肉剔净，撒上龙族秘药，用撕下的衣服包扎。
包扎完毕，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查看。
黑色的令牌完好无损，“萧”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女帝将这枚令牌交给他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忘。
“将来她长大了，凭此令可以号令龙族旧部。”
号令龙族旧部。
也就是说，萧漓宴并不认为金龙族会就此灭亡。她在最绝望的时刻，依然在为将来埋下火种。
她在赌。
赌她的孩子能活着长大，赌旧部还在等她归来，赌有一天，金龙族能重新屹立在神界之巅。
玄衣将令牌贴在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臣必不负所托。”
第三天。
黑龙族特有的黑色灵力残留在空气中，顺着风向飘散。
玄衣将蛋重新裹紧，朝密林深处钻去。
他不能再跑了。
他带着殿下跑，永远跑不过轻装上阵的追兵。他们迟早会被追上，到那时，他伤势未愈，一对四，也本没有胜算。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玄衣在密林中穿梭，目光扫过每一寸地形。
谷地。溪流。岩壁。
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一座被藤蔓遮掩的山洞，洞口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挤入。
玄衣侧身挤了进去。
山洞不大，但足够隐蔽。地面燥，深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
他将蛋从怀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台中央。
他跪了下来。
“殿下。”玄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扰了蛋里的小生命，“臣无能，没有办法活着将您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他的手轻轻覆在蛋壳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但臣可以死得有价值。”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将蛋和令牌一起裹好。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最后几枚灵石，在洞口布下了一道隐蔽阵法。
这阵法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七天。七天后灵力消散，蛋的气息就会外泄。
但七天，足够让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发现它了。
他赌的，就是人间皇朝的猎场就在不远处。
这几天他观察过地形，这座山是皇家猎场的外围，春秋两季，皇家卫队会在此处围猎。
现在是初秋。
再过几天，就是围猎的子。
玄衣最后看了一眼那颗蛋。
金色的蛋被他的黑色外袍包裹着，静静地卧在石台上，像一个睡着的婴儿。
“殿下，”他说，“臣先走一步。”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大步冲了出去。
他就是要让追兵看到他。
他要让他们以为，龙蛋还在他身上。
走出山洞的那一刻，玄衣释放了自己全部的气息。
“萧溟渊的狗腿子！”他仰天大笑，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你们的主子就那么想要这颗蛋？来拿啊！”
不远处，四道黑影同时转向，朝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玄衣转身，朝与山洞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追兵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四条黑龙，修为都不低。
为首的那个，他甚至认识。
那是萧溟渊麾下的第一猛将，玄煞。
“玄衣！”玄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带着嘲讽，“你跑不掉的！把蛋交出来，陛下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玄衣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速度，灵力燃烧到极致，周身像裹了一层金色的火焰。
他冲上了一座山崖。
前方是断崖，崖下是奔涌的大河。
身后，玄煞带着三名追兵，已经落在了崖顶。
四对一。
玄衣转过身来，背对断崖，面对着四名追兵。
他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黑色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襟。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蛋呢？”玄煞皱起眉头。
玄衣拍了拍前空荡荡的包袱，笑出了声：“你猜。”
玄煞的瞳孔骤缩。
“你——”
玄煞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以为你能骗过我？蛋一定在你身上。”
“那你来搜啊。”玄衣张开双臂，笑得肆意又悲凉。
他退了一步。
脚跟踩在了悬崖边缘，碎石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大河。
玄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扑上来——
但已经晚了。
玄衣仰面向后倒去，坠入深渊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远处的山道上，有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正在缓缓移动。
火把上绣着金色的龙纹。
人间皇朝的旗帜。
他在空中翻转身体，用尽最后的灵力，朝那支队伍的方向发出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微弱到身后的追兵本察觉不到，但足够在夜空中闪一下。
像一颗星。
然后，河水吞没了他。
玄煞站在悬崖边，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面色铁青。
“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活要见蛋，死要见壳。”
四个黑影同时跃下悬崖。
而此时此刻，在那座被藤蔓遮掩的山洞中，一颗金色的蛋安静地卧在石台上。
蛋壳上的金色纹路，比昨天又亮了一些。
山道上，皇家卫队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卫兵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崖。
“大人，那边好像有光闪了一下。”
领队的将军眯起眼睛看了片刻，什么都没看见。
“可能是萤火。”他说，“继续走，明围猎，不可误了时辰。”
卫兵应了一声，抬脚跟上队伍。
但他总觉得——
那道光，不像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