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峰的子过得很慢。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
萧泠玥不觉得枯燥，她习惯了这种重复，甚至开始喜欢上这种重复。每天多砍一道痕迹，每天多练一剑，每天丹田中的灵力多一丝。
金钢竹上的凹痕从一发丝变成了一手指的宽度，她的剑从拿不稳到能在挥剑时听到风声。
这几天里，她每天晚上都会往令牌中注入灵力。令牌从最初的毫无反应，到微微发热，到发出金光，到出现模糊的影子，再到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急切的、像怕她听不见，又怕吓着她。
这天下午，萧泠玥正在后山砍竹。斧头落在金钢竹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道凹痕又深了一点，但还是远没有到砍断的程度。
她举起斧头，正要砍下第二十七斧，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声音清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萧泠玥的动作顿住了。她放下斧头，转过身。
慕惜枝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巴，鞋上全是雪水，整个人像一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小兔子。
“惜枝。”萧泠玥说。
“姐姐！”慕惜枝扑了过来，整个人挂在了萧泠玥身上，“惜枝好想你！惜枝每天都在想你！你有没有想惜枝？”
萧泠玥被她撞得退了一步，她稳住身形，伸手扶住她的背。“你怎么上来的？”
“爬上来的！”慕惜枝从她身上跳下来，拍了拍脯，一脸得意道。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清远长老知道吗？”
慕惜枝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知道……吧。”
“慕惜枝。”
“好啦好啦！”慕惜枝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惜枝是趁他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姐姐你别生气！惜枝实在是太想你了！你都不来看惜枝，惜枝只好自己来了！”
萧泠玥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弯腰捡起斧头，放在一旁的树上。“你一个人爬了一个时辰的山？”
“嗯！”
“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
“遇到了！有个师兄问惜枝去哪里，惜枝说去找姐姐，他说落霜峰不让随便上去，惜枝就趁他不注意溜上来！”
萧泠玥沉默了一瞬。她不知道是该说“你太乱来了”还是“你胆子真大”。慕惜枝已经拉着她的袖子开始摇了起来。“姐姐，惜枝好不容易来了，你不要赶惜枝走嘛。惜枝保证乖乖的，不捣乱，不乱跑，不给你添麻烦。”
“你已经添了。”萧泠玥说。
慕惜枝的嘴巴一瘪，眼眶开始泛红。
“但添都添了。”萧泠玥说，“走，先回去。”
慕惜枝的嘴巴从瘪变成了弯，眼眶里的水还没收回去，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姐姐最好了！”
萧泠玥转身往竹林外走，慕惜枝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姐姐，你住的房子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惜枝的大？姐姐你每天吃什么？有没有肉？姐姐你在这里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人欺负你，惜枝帮你揍他！”
萧泠玥走在前面，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萧泠玥带着慕惜枝回到竹舍院子的时候，黎云倾正站在那棵梅树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枯枝。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萧泠玥身上，然后落在她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小人身上。
慕惜枝也看到了黎云倾。她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那个白衣白发的女人，嘴巴微微张着。“掌门……”
黎云倾放下剪刀，在慕惜枝面前蹲下身。看着慕惜枝脸上的泥巴、手上的擦伤、膝盖上的青紫，皱了皱眉。“摔了？”
慕惜枝点了点头，小声道：“惜枝来找姐姐……爬山上来的……”
黎云倾伸手，轻轻擦去慕惜枝脸上的泥巴，动作很温柔，“疼吗？”
“不疼！”慕惜枝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了，“有一点点疼。”
黎云倾弯了弯嘴角，站起来，看向萧泠玥。“你的妹妹？”
“嗯。”
“叫什么？”
“慕惜枝。清远长老门下的弟子。”萧泠玥顿了顿，“她是一个人偷偷跑来的。”
黎云倾看了慕惜枝一眼，慕惜枝心虚地低下了头。“偷跑不对，”黎云倾说，“但来了就来了。”
慕惜枝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泠玥。”黎云倾转向萧泠玥。
“放你一天假去陪妹。”
萧泠玥没有说话。她看着黎云倾，看着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里的温和与纵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谢谢师尊。”
黎云倾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如果需要伤药，来找我。”
慕惜枝拉着萧泠玥的袖子，小声问：“姐姐，掌门好温柔啊。”
“嗯。”
“她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不知道。”
她只见过师尊对自己温柔。对别人？她没有注意过。“姐姐，掌门平时也这样吗？惜枝听师兄师姐们说，掌门很冷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他们没见过师尊。”
“什么？”
“没什么。”萧泠玥拉着她往自己的竹舍走，“进来，先把你脸上的泥洗掉。”
慕惜枝的来访，对萧泠玥来说是意料之外的。她在凌霄宗没有朋友。但惜枝不一样。惜枝是她的妹妹，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会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那个小人。
萧泠玥打了水，让慕惜枝洗脸洗手。慕惜枝一边洗一边说话，水溅得到处都是。
“姐姐，你住的房子好小，比惜枝的还小。”
“够住了。”
“姐姐，你的床也好小，惜枝晚上睡哪里？”
“你还要过夜？”
“惜枝爬了一个时辰的山才上来，你忍心让惜枝再爬一个时辰下去吗？”慕惜枝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你不忍心”的笃定。
萧泠玥看了她一眼。“睡地上。”
“姐姐！”慕惜枝气得跺脚。
萧泠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逗你的。睡床上。”
慕惜枝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姐姐你居然会开玩笑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开玩笑的！你是不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
萧泠玥面无表情地把她从身上扒下来。“洗你的脸。”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
萧泠玥带着慕惜枝在落霜峰上转了一圈。
“姐姐你看！这块石头好奇怪！像一只青蛙！”
“姐姐你看！这棵树上有鸟窝！里面有没有鸟蛋？”
“姐姐你看！那边有云海！好漂亮！惜枝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云海！”
萧泠玥跟在她后面，从始至终没有说几句话。看着她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看着她的靴子踩进雪坑里差点摔倒又自己站稳，看着她被山顶的风吹得脸蛋通红也不肯回去。
惜枝没有变。还是那么吵，那么闹，那么不怕冷。
“姐姐。”慕惜枝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认真、更安静的表情，“你在这里开心吗？”
萧泠玥看着她。“开心。”
“真的？”
“真的。”
慕惜枝盯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那就好。惜枝怕你不开心。你总是不说话，惜枝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怕你难过也不说，怕你受伤也不说，怕你不开心也不说。”
萧泠玥沉默了片刻。“我会说的。”
“你才不会。”慕惜枝撇了撇嘴，“你从来不说。以前在皇宫的时候，你受伤了不说，难过了不说，连饿了都不说。惜枝每次都要靠猜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慕惜枝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有师尊了。惜枝见过掌门，她很温柔，她会对姐姐好的。”
萧泠玥低下头，看着惜枝握着她的手。
“嗯。”她说。
晚上，黎云倾亲自端了饭菜过来。
“师尊，怎么是你端来的？”萧泠玥有些意外。
黎云倾将饭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慕惜枝，“妹来了，在山上吃。”
萧泠玥看着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分量也比平时足。红烧肉比平时多了一倍。
慕惜枝已经凑到桌前，眼睛黏在那碗红烧肉上，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掌门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惜枝最喜欢吃红烧肉？”
黎云倾弯了弯嘴角。“猜的。”
慕惜枝已经开始往嘴里塞肉了，含糊不清地说着“好次好次”。黎云倾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然后转向萧泠玥。
“晚上早点睡，不用打坐了。”
萧泠玥点了点头。“谢谢师尊。”
黎云倾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慕惜枝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姐姐，掌门真的好温柔啊。惜枝也想有这样的师尊。”
然后她听到萧泠玥的声音。“清远长老也很好。”
“他好什么呀，他每天都让惜枝抄经书，手都抄酸了。”
“抄经书静心，对你有好处。”
“姐姐你怎么和他说一样的话。”
黎云倾没有继续听。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她没有重新倒，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窗外，对面竹舍的灯亮着。灯光里有说话声，有笑声，有两个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黎云倾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和师姐也是这样。
夜晚慕惜枝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萧泠玥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萧泠玥坐在床边。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握在手心。
她把令牌握紧，感受着它的温度和重量。
“姐姐……”慕惜枝在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惜枝保护你……”
萧泠玥低下头，看着妹妹的睡脸。“嗯。”她轻声说。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雪地上，落在黎云倾没有关的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