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玥还差半个月才满六岁。
但她的天赋,已经藏不住了。
那天下午,慕昭临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臣,谈论边境粮草的事。萧泠玥坐在偏殿的角落里看书,没人注意到她。等大臣们散去,慕昭临才发现,萧泠玥面前摊着一份刚才讨论的粮草奏折。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批注哪里银两对不上,哪里数量有出入,哪个地方官的数字前后矛盾。
慕昭临看了很久,抬头看着萧泠玥。
萧泠玥也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平静如水。
“谁教你的?”慕昭临问。
“没有人。”萧泠玥说,“看了就会。”
慕昭临沉默了片刻,将奏折合上。
“你才六岁。”
“还差半个月。”萧泠玥纠正。
慕昭临看着她,凤眼中情绪复杂。她不知道该为这个孩子的聪慧感到骄傲,还是为她过早显露的锋芒感到担忧。
但萧泠玥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她从来不在意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她不炫耀,不藏拙。每天几乎做着相同的事,看书、写字、算数、练剑。
皇宫上下都知道了:昭华皇女是个天才。
但她也是个冰雕。
不是冷漠,是不亲近。她对所有人都客气、礼貌、周到,但那种客气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宫女给她更衣,她说“多谢”。太监给她传膳,她说“有劳”。太傅夸她功课好,她说“先生过誉”。每个字都对,每个礼节都到位,但就是让人感觉隔着一层什么。
没有人能走进她的世界。
除了慕惜枝。
但慕惜枝走进来的方式,也不是敲开门走进去的是她是直接把门撞开的。
这天下午,崇文殿的课刚结束,慕惜枝就溜到了温灵殿。
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头上还沾着一片树叶。
“姐姐!”
萧泠玥正在温玉台上盘腿打坐,闻声睁开眼睛。
“怎么了?”
“你陪惜枝出去玩好不好?”慕惜枝扑到温玉台边,两只手扒着台沿,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太傅布置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慕惜枝点头如捣蒜。
“背给我听。”
慕惜枝的表情僵了一瞬。
“……姐姐你好讨厌。”
萧泠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不严厉,不质问,就是平静地看着。但慕惜枝被看得心虚,最后嘟着嘴承认:“还有一篇没背完。”
“背完再去。”
“可是今天天气好好!”慕惜枝指向窗外。确秋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温暖,“惜枝在屋子里关了一天了,头都晕了。姐姐你看,惜枝的头是不是很晕?”
她把脑袋凑到萧泠玥面前,晃了晃。
萧泠玥看着那颗晃来晃去的脑袋,沉默了三秒。
“……走吧。”
慕惜枝眼睛一亮:“真的?”
“嗯。”
“姐姐最好了!”慕惜枝一把拉住萧泠玥的手,拽着她往外跑,“快快快,趁福安公公还没发现!”
“你的功课——”
“回来再背!惜枝保证背完!”
萧泠玥被她拽着跑过长廊,穿过角门,一路跑到皇宫的后门。那里有一道小门,平时没什么人走,守卫也少。
慕惜枝显然是踩过点的。
她熟练地拉开小门的门闩,拉着萧泠玥钻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树林。
这片树林是皇家猎场的边缘地带,平时有侍卫巡逻,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
慕惜枝跑进树林里,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自由的味道!”
萧泠玥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可能会有危险。”
“不会那么倒霉的。”慕惜枝回头冲她笑。
萧泠玥没有回答。
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慕惜枝的左边。
慕惜枝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捡树枝了。
“姐姐,我们烤东西吃吧!惜枝带了调料!”
萧泠玥低头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盐、孜然和辣椒面。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慕惜枝得意洋洋,“惜枝早就想出来玩了,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姐姐陪惜枝,太好了!”
萧泠玥看着她兴奋的小脸,没有说“回去吧”,也没有说“这样不对”。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慕惜枝捡了一堆树枝,又掏出一个火折子,折腾了半天也没点着火。
“姐姐,为什么点不着?”
“树枝是湿的。”
“那怎么办?”
萧泠玥蹲下身,拿起两树枝,放在掌心。
她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两树枝之间冒出了一缕青烟。
慕惜枝看得目瞪口呆。
“姐姐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萧泠玥说,“想做,就做到了。”
这是她最近才有的能力。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结印,只要她“想做”,某些事情就会发生。比如让蜻蜓落在指尖,比如点燃湿的树枝,比如——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慕惜枝没有追问,她已经被烤东西吃这件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两个红薯、几块粮,还有一小块腌肉。
“姐姐你看!惜枝带了好多!”
萧泠玥看着那堆东西,终于说了一句长一点的话:“你是出来野餐的?”
“对呀!”慕惜枝理直气壮,“出来玩当然要吃东西,不吃东西算什么出来玩?”
火生起来了。
红薯埋在炭灰里,腌肉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弥漫开来。
慕惜枝蹲在火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香啊……惜枝从来没觉得腌肉这么香过……”
萧泠玥坐在一旁,看着火焰。
“姐姐,”慕惜枝忽然转过头,“你开心吗?”
萧泠玥看了她一眼。
“开心。”
她说的是真话。
虽然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说的是真话。
慕惜枝咧嘴笑了。
“惜枝也开心。惜枝最喜欢和姐姐一起玩了。”
肉烤好了。
慕惜枝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咬着,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萧泠玥接过另一串肉,安静地吃着。
夕阳开始西斜,树林里镀上了一层金黄。
“姐姐,天是不是要黑了?”慕惜枝嘴里还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问。
“嗯。”
“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
“惜枝还没玩够……”慕惜枝嘟着嘴,但她也知道天黑了不安全,“那下次再来好不好?”
萧泠玥刚想说“好”,她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草丛中移动的声音。
萧泠玥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惜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到我身后来。”
慕惜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萧泠玥已经站了起来,将她挡在身后。
树林深处,一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狼!
这只狼比寻常的狼大了一圈,毛色灰黑,肩胛骨高高耸起,嘴边的涎水在暮色中反着光。
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慕惜枝,或者说盯着慕惜枝手里的红薯。
“姐姐……”慕惜枝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要动。”萧泠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要跑,不要叫,不要看它的眼睛。”
慕惜枝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没有动,没有叫,没有看那只狼的眼睛。
她听姐姐的话。
萧泠玥和那只狼对视着。
她的手心里,那种“想做”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如果这只狼扑过来,她必须保护惜枝。
这只狼开始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萧泠玥感觉到身后的慕惜枝在发抖。
她退了一步,将慕惜枝又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那只狼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不到两丈了。
萧泠玥猛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灰烬,朝那只狼的脸扬了过去。与此同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只狼释放出了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那只狼的眼睛瞬间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四条腿一软,整个身体趴在了地上。
它被吓住了。
但不是吓退了。
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但它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萧泠玥和慕惜枝。恐惧和饥饿在它的体内交战,谁赢谁输,只在一念之间。
萧泠玥不敢放松。
她拉着慕惜枝,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那只狼没有动。
四步,五步,六步。
狼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七步——
狼站了起来。
它的眼睛从恐惧变成了凶狠。
它判断出眼前这个小东西,虽然有某种让它害怕的气息,但她太小了,太弱了,那股气息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狼低吼一声,朝她们扑了过来。
萧泠玥没有时间思考。
她转身,将慕惜枝整个人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她。
尖牙刺入她左臂的那一刻,萧泠玥没有叫。
她只是咬紧了牙关,将慕惜枝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
“惜枝,闭上眼睛。”
“姐姐——姐姐你流血了——”
“闭上眼睛!”
慕惜枝从未听姐姐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她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
狼的牙齿嵌在萧泠玥的手臂里,撕扯着。萧泠玥的脸色变得惨白,但她没有松手,没有松开护着慕惜枝的那只手。
就在这时候——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精准地射入了那只狼的脖颈。
狼发出一声惨叫,从萧泠玥身上翻了下去。
紧接着,几道黑影从树林中掠出是皇宫的暗卫。
他们一直跟着两位皇女。
从她们溜出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在暗中跟着。
领头的暗卫叫陆沉,是慕昭临最信任的护卫之一。他单膝跪在萧泠玥面前,看到大皇女左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脸色瞬间变了。
“臣来迟了,请大皇女降罪。”
萧泠玥松开护着慕惜枝的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惜枝,没事了。”
慕惜枝睁开眼睛,看到姐姐手臂上的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姐姐你的手!好多血!惜枝不要姐姐受伤!惜枝不要了——”
萧泠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疼。”
慕惜枝哭得更凶了。
回到皇宫,太医被紧急召入温灵殿。
萧泠玥的左臂被狼的牙齿咬出了四个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开,鲜血浸透了整条袖子。太医清洗伤口的时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慕惜枝站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红,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慕惜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定很疼的。惜枝上次摔破膝盖都疼了好久,姐姐这个比惜枝的大好多好多……”
萧泠玥转过头,看着她。
“那我有一点点疼。”
慕惜枝愣了一下。
这是姐姐第一次“承认”自己疼。
她的嘴巴一瘪,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起萧泠玥没受伤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惜枝给姐姐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她对着萧泠玥的手背,认真地吹了几口气。
萧泠玥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太医包扎完伤口,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碰水、不能用力、每换药。萧泠玥一一应下,依旧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
慕惜枝忽然开口:“太医,姐姐的手会留疤吗?”
“回二皇女,大皇女的伤口较深,可能会留下疤痕。”
慕惜枝低下头,看着萧泠玥左臂上厚厚的绷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是惜枝不好。惜枝不该拉姐姐出去的。”
萧泠玥没说话。
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了慕惜枝的手。
当晚,御书房。
慕昭临坐在御案后,凤眼微沉。
陆沉跪在殿中,将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说完后,御书房中安静了很久。
慕昭临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暗卫为何不提前出手?”她问。
“臣等本想在大皇女受伤前出手,但大皇女……”
“大皇女怎么了?”
“大皇女朝那只狼释放了一股气息。”陆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臣从军二十年,从未感受过那种气息。那只狼被吓得趴在了地上。臣……一时看呆了。”
慕昭临的凤眼微微眯起。
“惜枝呢?”
“二皇女受到了一些惊吓,但没有受伤。”
慕昭临又沉默了片刻。
“传朕口谕:二皇女慕惜枝,擅自出宫,违反宫规,罚抄《帝训》五遍。三之内交上来。”
陆沉领命退下。
福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大皇女那边……”
“她受了伤,不罚了。”慕昭临顿了顿,“但她也有错。告诉她,下次惜枝要闯祸,让她先来禀报朕。”
福安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是责备,但怎么听着听着,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慕惜枝是在第二天早上接到罚抄旨意的。
她听完福安宣旨,小脸垮了下来,但没有哭闹,也没有求情。她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惜枝知道了。”
福安走后,沈吟霜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知道。”慕惜枝的声音闷闷的,“惜枝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拉姐姐一起出去,不该让姐姐受伤。”
沈吟霜摸了摸她的头。
“还有呢?”
慕惜枝想了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惜枝……惜枝不应该那么任性。姐姐从来不会主动做什么,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惜枝想去。惜枝只顾着自己开心,没有想过姐姐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吟霜没有说话,只是将女儿搂进了怀里。
慕惜枝埋在母亲的怀中,闷闷地说了一句:“母亲,惜枝以后……会保护好姐姐的。”
“嗯?”
“姐姐这次保护了惜枝。”慕惜枝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下次,换惜枝保护姐姐。”
沈吟霜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一点。
慕惜枝抱着《帝训》的抄本,去了温灵殿。
萧泠玥正坐在温玉台上,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拿着一本书。看到慕惜枝进来,她放下书。
“怎么了?”
“惜枝被罚抄《帝训》五遍。”慕惜枝把抄本举到她面前,可怜巴巴地说,“姐姐,惜枝的手好酸。”
萧泠玥看着她,没有说话。
慕惜枝等了片刻,见姐姐没有主动说“我帮你抄”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
“姐姐……你能不能帮惜枝抄两遍?”
“不能。”
“一遍?”
“不能。”
“半遍?”
萧泠玥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极淡极淡的笑意。
“自己抄,长记性。”
慕惜枝嘟着嘴,在她身边坐下,翻开《帝训》,开始抄写。
抄了没几个字,她又开口了。
“姐姐。”
“嗯。”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萧泠玥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不要哪样?”
“不要用自己帮惜枝挡。”慕惜枝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地移动,“惜枝不想看到姐姐受伤。惜枝会心疼的。”
温灵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泠玥看着慕惜枝的侧脸,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小脸上,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好。”萧泠玥说。
慕惜枝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阳光,是花朵,是叽叽喳喳的雀鸟。
今天这个笑,是别的什么东西。
更安静的,更深的。
慕惜枝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从昨天那只狼扑过来的那一刻起,姐姐在她心里,就不只是姐姐了。